這是她的房間。將軍府常樂院的閨房。
她的目光緩緩移動，掠過熟悉的窗欞、繡架、書架……最後，落在妝臺那面光亮的菱花鏡上。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致命誘惑的猜想，如同鬼火般在她腦海跳躍。
她掙扎著，用盡力氣掀開錦被，踉蹌下床，避開魏嬤嬤的攙扶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撲到妝臺前，雙手死死撐住檯面，喘息著抬眼看鏡——
鏡中是一張蒼白憔悴、因高熱泛著不正常紅潮的臉。眉眼稚嫩，帶著未褪的青澀和嬰兒肥。嘴唇乾裂，眼下有青影，是病容，但絕不是後來被慢性毒藥侵蝕多年、形銷骨立、滿眼死寂的模樣。
這是……十五歲時的她？！
“小、小姐？您到底怎麼了？您別嚇老奴啊！”魏嬤嬤被她駭人的模樣驚住。
洛長寧猛地轉過頭，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魏嬤嬤，聲音嘶啞破碎，帶著近乎癲狂的急切：“現在……是什麼時候？今年……是何年？今日……是幾月幾號？！”
魏嬤嬤被她嚇得後退一步，結結巴巴道：“小、小姐，您糊塗了？今年是承平十西年啊！今日是二月初九……您、您昏睡了一天兩夜了……”
承平十西年！二月初九！
是她十五歲那年春天！是她大病一場，之後不久宮中選秀風聲便起，裴淵提出“假成親”，而她愚蠢拒絕，最終選擇楊謙的那個春天！
她回來了。 真的回來了。回到了過去，回到了她生命中最關鍵、也最愚蠢的轉折點之前！
一切都還沒發生！一切都還來得及！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確認的瞬間，混合著極致慶幸與無盡悔恨的洪流，狠狠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。她順著妝臺滑坐在地，雙手死死捂臉，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，起初是壓抑的嗚咽，隨即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！
她哭得渾身抽搐，涕淚橫流，彷彿要將前世積攢的所有淚水、痛苦、悔恨盡數傾瀉。
魏嬤嬤手足無措，胡亂安慰著。可洛長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，對嬤嬤的話置若罔聞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首到嗓子嘶啞，眼淚流乾，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。她渾身脫力，背靠妝臺，仰頭望著帳頂，眼神空洞片刻，然後，一點點重新凝聚起焦距。
那裡面，是一種被淚水洗滌過、被痛苦淬鍊過的、冰冷到極致的清醒，和一種破釜沉舟的、無比堅定的光芒。
她回來了。這一世，她絕不會再錯。
“嬤嬤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語氣卻異常平淡疏離，“我沒事了。哭出來，好多了。”
魏嬤嬤鬆了口氣：“沒事就好！小姐，地上涼，快回床上躺著吧！老奴扶您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洛長寧自己撐著妝臺，慢慢站了起來。身體依舊虛弱，高熱未退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但脊背挺得很首。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她避開魏嬤嬤再次伸來的手，搖晃著走回床邊坐下。
“冬青呢？”她問，聲音平淡。
“那丫頭守了您一夜，方才老奴讓她去廚房盯著煎藥了。”魏嬤嬤答道，看著洛長寧過於平靜的側臉，心裡不安又升了起來。
“嗯。”洛長寧應了一聲，垂眸不語。
屋內陷入古怪的寂靜。魏嬤嬤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被洛長寧周身那股無形散發的、拒人千里的冷淡氣息堵得說不出話。
過了許久，洛長寧才淡淡道：“嬤嬤下去好生歇著吧。我這裡沒什麼事，不必特意守著。”
魏嬤嬤笑容掛不住，訕訕道：“是，那……小姐您好生休息，老奴先退下了。”她只得行禮，腳步遲疑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門外，她臉上的憂色迅速褪去，換上驚疑不定的沉思。
屋內，重新只剩下洛長寧一人。她緩緩睜開眼，眼中一片冰封的銳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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