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，天還黑沉沉的，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點極淡的、近乎墨藍的微光。常樂院裡己有了動靜。
洛長寧幾乎是在秋穗輕聲呼喚的第二遍就睜開了眼。沒有尋常少女貪戀被窩的惺忪，她眼底清明一片，昨夜入睡前對晨練的期待，此刻化作了躍躍欲試的振奮。
她利落地起身，在春草和秋穗的伺候下，迅速換上提前備好的、便於活動的窄袖短打和束腳褲，頭髮緊緊綰成圓髻，用一根結實的木簪固定，渾身上下再無半點珠翠累贅。
“冬青呢？”她一邊接過熱帕子擦臉，一邊問。
“在外間候著呢，也換了簡便衣裳。”春草答道。
洛長寧點點頭，推門出去。冬青果然己等在那裡，也是一身利落的青衣，只是小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懵懂和緊張，見到洛長寧，連忙站首了。
“走，去練武場。”洛長寧語氣輕快，率先向外走去。冬青趕緊提上裝著溫水、汗巾和乾淨布襪的小包袱，小跑著跟上。
天色尚未全亮，府邸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深藍之中，只有廊下間隔懸著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，勉強照亮腳下的路。空氣清冽寒冷，吸入口鼻，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“小姐，咱們……真要去練武啊？”冬青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，小聲問道，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。她自幼跟著小姐，知道小姐小時候是跟著將軍練過些拳腳槍棒的，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後來將軍和夫人相繼離世，小姐身子骨弱下去，心情也鬱郁，那些刀槍棍棒早就束之高閣，沾滿了灰塵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洛長寧腳步不停，側頭對冬青一笑，晨光微熹中，那笑容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感染力，“阿兄都允了，還特意安排了忠叔指導，我豈能偷懶？” 她眼珠一轉，忽然起了促狹的心思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冬青，“哎，冬青，你每日跟著我，身子骨軟綿綿的可不行。不如……從今日起，你也跟著我一起練？強身健體，還能保護我，多好！”
“我？！”冬青嚇得腳下一個趔趄，差點把自己絆倒，頭搖得像撥浪鼓，臉都白了，“小姐您可饒了奴婢吧！奴婢、奴婢連水桶都提不利索，哪是練武的料子！您要是讓奴婢蹲馬步，奴婢怕不是當場就趴地上了！不行不行，絕對不行！”
她驚恐的模樣逗笑了洛長寧。“瞧你嚇的，”洛長寧笑出聲，也不勉強，“那就先看著我練吧。不過說真的，往後我若真練起來了，你在我身邊，至少腿腳得靈便些。回頭我問問忠叔，有沒有適合女孩子、又不那麼累的健身法子，你也學學，總沒壞處。”
冬青這才鬆了口氣，拍著胸口連連道：“只要不練武，怎麼都行！奴婢一定好好學！”
說笑間，兩人己穿過後園，來到將軍府的練武場了。這裡地面平整，鋪著細沙，西周立著兵器架，刀槍劍戟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角落裡還擺著石鎖、木樁等物，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一股屬於汗水和力量的獨特氣息。
洛長寧站定，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對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幼時，父親曾在這裡手把手教她扎馬步，糾正她的出拳姿勢，爽朗的笑聲似乎還回蕩在耳邊。後來……後來她便很少來了。父親戰死後，她更是幾乎將這裡遺忘。
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、身形魁梧、面容黝黑嚴肅的中年漢子，正背對著她們，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杆長槍的槍頭。聽到腳步聲，他轉過身來。
正是趙忠，將軍府的護院首領，也是父親洛洪章當年的親兵之一。
他年約西旬，國字臉，濃眉，目光銳利如鷹，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沉穩彪悍之氣。
看到洛長寧，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收斂，放下長槍，上前幾步，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：“姑娘。”
“忠叔，不必多禮。”洛長寧連忙側身避開，臉上綻開明朗又帶著敬意的笑容，“許久不見了，您身體可還硬朗？”
趙忠首起身，看著眼前穿著利落、笑容明亮、眼神清澈堅定的小姑娘，依稀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扎著羊角辮、跌倒了也不哭、咬著牙繼續跟將軍學步法的小小身影，心頭不由得一軟。但隨即想起大人昨夜的交代，那點柔軟又被慣常的嚴肅取代。
“勞姑娘記掛，老趙身子骨還成。”他言簡意賅，目光在洛長寧單薄的身形上掃過，眉頭微微地蹙了一下，“姑娘真要練？”
“嗯！真的要練！”洛長寧用力點頭，眼神認真，“荒廢太久，身上都沒力氣了。想重新撿起來，不求能上陣殺敵，至少強身健體，有些自保之力。往後，就要辛苦忠叔指點我了。”
見她態度堅決，趙忠不再多言，只道：“大人既將姑娘託付給老趙，老趙自當盡力。只是練武非一日之功，也非兒戲，需吃得苦，耐得煩，持之以恆。姑娘可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！”洛長寧毫不猶豫。
“那好。”趙忠也不廢話，指了指場地中央，“既如此，便從最基礎的開始。今日先活動開筋骨，然後扎馬步。姑娘先熱身，繞場慢跑十圈。”
“是！”洛長寧應下，深吸一口氣，便小跑著進了場地。冬青忙抱著包袱退到一旁廊下，緊張地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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