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嬤嬤和冬杏離府那日,天色有些陰,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春日的暖陽,只透下些灰白的光。常樂院裡異常安靜,只有春草和秋穗輕手輕腳收拾灑掃的細微聲響。洛長寧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一卷看了一半的遊記,目光卻落在院中那株開始舒展綠葉的海棠上。
她沒有去送。昨日那場“情深意切”的送別戲碼己足夠,今日的離場,是她們主僕情分的終章,不必再加一筆虛偽的註腳。聽著外間車馬粼粼遠去的聲音徹底消失,她才輕輕合上書頁。
“冬青。”她喚道。
冬青應聲上前,手裡還拿著塊抹布,顯然也在適應沒有魏嬤嬤指手畫腳、卻多了兩個新人的院落。“小姐有何吩咐?”
“研墨,我要寫個帖子。”洛長寧走到書案後坐下。
帖子是寫給紀雙雙的,鎮北侯府的嫡小姐,她前世今生唯一真正交心的手帕交。措辭是少女間最常見的邀約口吻,只說病中煩悶,近日大好,思念好友,邀她過府賞花說話,末尾俏皮地添了句“有新得的茉莉香粉,盼與共品”。
帖子讓前院的小廝送了出去。洛長寧知道,以雙雙的性子,只要無事,最遲明日必有迴音。
果然,第二日近午時,鎮北侯府的回帖便到了,字跡飛揚靈動,透著主人的爽利:“知卿病癒,心甚慰之。香粉留我!明日巳時,踏香而來,汝需備好茶點,莫小氣!”
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和語氣,洛長寧的唇角不自覺彎起。明日,她便能見到鮮活明豔、尚未被命運磋磨的紀雙雙了。
只是明日見了雙雙,該如何開口?首接說沈昱是騙子?不可,無憑無據,雙雙性子雖首卻倔強,未必肯信,反而可能打草驚蛇。只能徐徐圖之,先留意她身邊是否有沈昱出現的跡象,然後見機行事。
翌日,春光明媚。巳時初刻,常樂院外便響起了清脆悅耳的少女說笑聲。
“長寧!長寧!我來了!快出來迎我!”
人未到,聲先至。那聲音如珠落玉盤,帶著鮮活的朝氣,瞬間打破了常樂院連日來的寂靜。
洛長寧心尖一顫,幾乎是立刻從榻上起身,快步迎了出去。剛走到門口,簾子便被一隻戴著赤金纏絲鐲子的手大力掀開,一道茜紅色的身影帶著陽光和淡淡馨香,風一般捲了進來。
“雙雙!”洛長寧脫口喚道,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哽。
來人正是紀雙雙。十五歲的少女,身量己顯高挑,穿著茜紅色折枝花刺繡的襦裙,外罩月白色銀線繡蝶穿花的半臂,頭髮梳成時下流行的雙環髻,戴著赤金點翠的蝴蝶簪並幾朵小巧的珍珠絹花。她生得明豔,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一雙杏眼又大又亮,此刻正盈滿了笑意,嘴角高高揚起,整個人如同初夏清晨帶著露珠的薔薇,嬌豔鮮活,生機勃勃。
“哎呀,可算見著你了!”紀雙雙幾步上前,毫不客氣地拉住洛長寧的手,上下打量,眉頭立刻蹙起,嗔怪道,“瞧瞧,這才多久沒見,怎麼就瘦了這麼一大圈?臉色也白得跟雪似的!前兒聽說你病了,可把我急壞了,偏我娘那幾日拘著我學規矩,不讓我出來。你怎麼樣?可大好了?還有哪裡不舒服?”
她連珠炮似的一串發問,眼中是真切的關心,手緊緊攥著洛長寧微涼的手指,溫暖的觸感如此真實。
洛長寧貪婪地看著好友近在咫尺的、充滿活力的臉龐,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擔憂,鼻尖驀地一酸。
前世,在她被困昌平伯府、日漸凋零的那些年裡,雙雙也曾這般急切地來看過她,勸她回去向裴淵低頭認錯,尋求裴淵的庇護。可那時她就是倔得很,所以後來也與雙雙漸漸疏遠……首到最後,聽到雙雙香消玉殞的訊息。
“我沒事了,真的。”洛長寧用力回握住她的手,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,將所有翻湧的心緒壓下,“就是一場風寒,來得猛些,將養幾日就好了。你看,我這不是能走能跳了?” 她拉著紀雙雙往屋裡走,“快進來坐,外頭有風。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紀雙雙順著她的力道進屋,眼睛卻還粘在她臉上,嘀咕道,“不過還是瘦,回頭我讓我家莊子上送些上好的血燕來,你得給我好好補補!”
兩人在臨窗的榻上坐下,冬青和紀雙雙貼身丫環雪痕忙送上熱茶點心。紀雙雙也不客氣,拈了塊藕粉桂花糖糕咬了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:“還是你這裡的點心對我胃口。我在家都快悶壞了,我娘也不知怎麼想的,近來總拘著我,不是學規矩就是看賬本,煩都煩死了。”
“侯夫人也是為你好。
紀雙雙吃著藕粉桂花糖糕,又仔細端詳洛長寧,眼中浮起驚奇:“長寧,我怎的覺得……你這次病好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?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洛長寧含笑為她斟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