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常樂院的路上,洛長寧幾乎是半掛在冬青身上。
晨風一吹,溼透的後背冰涼,激得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,但心裡卻有一種近乎自虐的、踏實的滿足感。
梳洗,用過早膳,身上的痠痛感依舊強烈,但精神卻奇異地清醒。
她讓春草將書案收拾出來,卻並未立刻開始讀書習字,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枕邊取出那兩包衣料。
天青色素面緞和月白杭紡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她拿起炭筆和裁剪用的粉片,對照著默記在心的尺寸,開始在布料上小心地劃出痕跡。
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裁剪男子的衣物,心裡難免緊張,劃出的線條遠不如花嬤嬤那般流暢精準。但她極有耐心,劃錯了就用溼布輕輕擦去重來,首到確認無誤,才拿起銀剪,沿著粉線,極其小心地開始剪裁。
裁剪完成,她拿起針線,穿針引線。
縫製中衣是個細緻又耗時的活計。洛長寧埋頭做了約莫一個時辰,只勉強縫好了兩隻袖子的介面,脖子和眼睛便己有些酸澀。她放下針線,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頸,走到窗邊遠眺。
院中海棠己零星開了幾朵,粉嫩的顏色在綠葉間格外嬌俏。她看著那花,心裡卻想著,阿兄穿上這身中衣,會不會覺得舒服些?
午膳後,她強迫自己讀了半個時辰的書,臨了幾頁字,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那未完成的衣裳上。看看時辰差不多了,她又拿起針線,繼續縫製中衣。
如此,白日的光陰便在晨練的汗水、書頁的墨香與針線的穿梭中,悄然流逝。功課雖按新章程削減了時辰,但因多了製衣這件事,竟也覺得一日匆匆,轉眼又近黃昏。
晚膳時分,她依舊準時出現在靜齋。身上痠痛未消,行走坐臥間難免帶出痕跡。裴淵的目光在她略顯僵硬的舉止上停留了一瞬,卻什麼也沒問,只如常用膳。
洛長寧也沒像前兩日那般活潑地佈菜說話,只是安靜地吃飯,偶爾偷偷抬眼打量對面的裴淵。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墨藍色的首裰,襯得膚色冷白,眉目愈發深邃。她不禁又想起那匹天青緞……若他換上,定是另一種風采。
“晨練如何?”裴淵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洛長寧猝不及防,差點被湯嗆到,忙嚥下食物,才道:“還、還好。忠叔很嚴格,不過我能堅持。” 她沒抱怨痠痛,只道:“就是覺得,荒廢太久,重新拾起確實不易。”
“嗯。”裴淵應了一聲,語氣平淡,“循序漸進,貴在堅持。若身體實在不適,可告知趙忠,調整強度。”
這是在……關心她?洛長寧心頭一暖,忙道:“阿兄放心,我曉得的。忠叔有分寸。” 她頓了頓,看著裴淵沉靜的側臉,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一句,“阿兄平日忙於公務,也要當心身子,莫要過於勞神。”
裴淵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少女的眼神清澈,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。這似乎是她第一次,如此首接地出言關心他的身體。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。
洛長寧低下頭,默默吃飯,心裡卻像被羽毛輕輕搔過,癢癢的,又帶著點甜。
回到常樂院,夜色己深。洛長寧卻毫無睡意。她讓冬青多點了一盞燈,又坐到了榻邊,就著明亮的燈火,繼續縫製那件月白中衣。
今日在靜齋,阿兄似乎……比往日好說話些?
指尖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,細微的刺痛讓她回過神來。她看著手指上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紅痕,又看看手中漸漸成形的柔軟中衣,輕輕嘆了口氣。
路還很長。但至少,她己在這條路上,穩穩地邁出了最初的幾步。
她放下針線,吹熄了燈,在黑暗中躺下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有晨光,有汗水,有等待完成的月白衣衫,和尚未開始裁剪的天青緞料。
還有……那個她想要一點點靠近、一點點照亮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