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西合時,洛長寧才回到將軍府。
桃林一日,春光雖好,心底卻像是蒙了一層拂不去的塵霾。楊謙那張溫潤帶笑的臉,與前世最後時刻冰冷漠然的眼神,在她腦海中反覆交疊。
腰間“歲寒清韻”的香氣似乎也淡了些,被桃花甜膩的氣息和某種無形的陰冷覆蓋。
她強打起精神,先回常樂院梳洗更衣,換下一身沾染了落花與塵土的春衫,穿上慣常的月白衣裙。
鏡中的少女臉色有些疲憊,眼睫低垂,但當她抬起眼,努力彎起唇角時,那刻意維持的明亮光彩便又重新點亮了眸子。
不能將外面的陰霾帶回來。
晚膳時分,靜齋內燈火如常。裴淵似乎也剛回府不久,身上還帶著一絲書房裡清冽的墨香與夜風的微涼。他坐姿筆挺,執箸用餐,動作依舊從容不迫。
洛長寧在他對面坐下,先安靜地用了小半碗湯,暖意順著喉嚨滑下,稍稍驅散了心底的寒意。她正思忖著是主動說些什麼,還是繼續安靜吃飯,便聽裴淵平淡的聲音響起:
“今日出門,可還順利?”
他問得隨意,目光落在面前的菜餚上。
洛長寧心頭微動,放下湯匙,臉上綻開一個輕鬆的笑容,語氣輕快:“嗯,很順利。西郊的桃花開得正好,我們幾個玩得很開心。還沿著溪水走了走,水清得很,能看到底下的小石子。”
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少女出遊歸來的鮮活氣。
裴淵抬眼,目光在她神采奕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張小臉確實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紅潤,眼神也活泛,只是那笑容底下,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“嗯。”他沒有追問,“春日風氣浮動,出門遊玩,注意增減衣物,莫貪涼。”
“是,長寧記下了。” 洛長寧乖順應道。她拿起公筷,給他夾了一箸他平日會吃的清炒蘆筍,“阿兄也多用些。”
晚膳在一種比往日更顯平和的氣氛中結束。
回到常樂院,洗漱完畢,洛長寧遣退了丫鬟,獨自坐在窗下。
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,雨絲敲打著窗欞,發出細碎綿密的聲響。
她走到榻邊,拿起那件即將完工的月白中衣。柔軟的杭紡觸手生溫,細密的針腳是她這些日子一針一線傾注的心力。
看著它,心底的冰冷似乎被這柔軟的實物稍稍熨帖。
她躺下,聽著窗外的雨聲,意識終於漸漸模糊,沉入黑暗。
黑暗中,有一股熟悉的、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味道瀰漫開來。
是冰糖燕窩粥。溫熱的,盛在細膩的白瓷盞裡,氤氳著熱氣。
一隻骨節分明、修長乾淨的手,將瓷盞輕輕放在她床邊的矮几上。手指的主人有著溫潤的嗓音,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:
“寧寧,該用膳了。今日的燕窩粥,我讓他們多放了些冰糖,你最近氣色不佳,需好好補補。”
是楊謙。他坐在床邊,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,眉眼柔和,看著她,眼中滿是“心疼”。
床上的洛長寧勉強撐起身,看著那盞粥,喉嚨動了動,卻沒有立刻去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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