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身影嫋娜地走近,帶來一陣刺鼻的香風。是陳蕙蘭。
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嬌豔,髮間那支屬於洛長寧母親的玉簪晃著冰冷的光。
陳蕙蘭走到床邊,俯身,用一種近乎鑑賞的目光,仔細打量著洛長寧蒼白中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,然後伸出那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,輕輕拂過洛長寧散在枕上、己被冷汗浸透的烏髮。
她的動作甚至算得上輕柔,語氣也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,可每一個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針,狠狠扎進洛長寧的耳膜、心臟:
“姐姐,這幾年,睡得可還安穩?
月事是不是總不規矩,日子亂得很?
手腳是否常年冰涼,夏天碰著都像塊冷玉?
是不是總覺得氣虛乏力,胸悶氣短,
從前那點子能唬人的花拳繡腿,如今怕是提口氣、走幾步都費勁了吧?”
洛長寧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陳蕙蘭似乎很享受她這種反應,微微一笑,更湊近了些,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,吐氣如蘭:
“那是因為呀……我表哥,心疼姐姐,怕姐姐思慮過甚,傷了心神,特意……每日在你的冰糖燕窩粥裡,加了一味‘暖心寧神’的‘好’東西。”
“日積月累,最是滋養人……也最是,潤物細無聲地,把人的根基、精氣神兒,一點一點,掏空殆盡,首到……油盡燈枯。”
她滿意地看著洛長寧驟然睜大到極致的眼睛,繼續慢悠悠地道:
“姐姐是不是還疑惑,為何這半年身子越發不濟,今日不過是喝了幾口酒,就成了這般模樣?因為今日這酒裡的‘料’,和你每日喝的那‘補品’,相沖啊。兩相結合,藥性激得猛了……不然,你以為尋常醉酒,能讓你這麼快就筋骨酥軟,癱軟如泥?”
“啊——!!!”
洛長寧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,張大嘴,劇烈地、痛苦地喘息咳嗽,眼淚和冷汗糊了滿臉。
喉嚨裡火燒火燎,彷彿真的被灌下了滾燙的毒藥,胃部痙攣著,讓她控制不住地乾嘔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,只有酸水不斷上湧。
窗外,夜雨未停,淅淅瀝瀝,敲打著窗紙,聲音在死寂的夜裡被無限放大,冰冷地滲透進來。
“小姐?!小姐您怎麼了?!”
外間守夜的冬青被驚動,慌忙舉著燭臺衝進來,見到洛長寧面無人色、渾身溼透顫抖、痛苦幹嘔的模樣,嚇得魂飛魄散,手裡的燭臺都差點拿不穩。
又是噩夢!小姐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,又像是被抽走了魂,那雙睜大的眼睛裡,是冬青從未見過的、瀕死野獸般的絕望、痛苦和……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“燕窩……粥……毒……咳咳……楊……謙……” 洛長寧死死抓住冬青伸過來的手臂,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,牙齒咯咯打顫,語無倫次地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,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。
“小姐!小姐您醒醒!是夢!是噩夢!” 冬青被她眼中的恨意和顫抖嚇壞了,只能用力抱住她,一遍遍拍撫她劇烈起伏的、汗溼的背脊,自己的聲音也帶了哭腔,“沒事了,沒事了,您看看,這是常樂院,您好好的在這兒呢!沒有燕窩粥,沒有……”
常樂院……常樂院……
洛長寧在冬青一聲聲帶著哭音的呼喚和溫暖的懷抱中,渙散的瞳孔一點點艱難地聚焦。
她看見了熟悉的帳頂,聞到了屋裡淡淡的沉水香,感覺到了身下柔軟乾燥的被褥,還有冬青身上令人安心的、帶著皂角清香的體溫……
沒有楊謙,沒有陳蕙蘭,沒有那盞甜膩的毒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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