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層層,動作不疾不徐地揭開錦緞。月白色的中衣顯露出來,摺疊得整齊方正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潔淨的光澤。料子輕薄柔軟,觸手生溫。領口、袖緣、衣襟的針腳細密勻稱,幾乎看不出接縫,簡潔到極致,卻處處透著用心。
他拿起中衣,指尖拂過那細密的針腳,又輕輕展開一角。衣長、肩寬、袖長……分毫不差。他將中衣仔細地重新疊好。
“料子甚好,針腳亦佳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,聽不出太多情緒,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阿兄不嫌棄就好。”洛長寧笑了笑,笑容明亮。
“夜己深,回去歇著吧。”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。
“是。阿兄也早些安歇。”洛長寧起身,行了一禮,轉身退出了靜齋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。
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廊下的燈籠光暈漸遠,裴淵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件中衣。
燭火靜靜燃燒,將他孤首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。他靜坐良久,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終於,他再次伸出手,指尖緩緩撫過那柔軟微涼的布料,動作輕緩,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。
自十五歲那年之後,他便孑然一身,在這詭譎的朝堂與世間獨自跋涉。
他不記得,有多少年,再未收到過這樣的東西。也不記得,有多少年,不曾有人會惦念他衣衫是否舒適,起居是否安好。
他深邃的眼眸中,光影明滅,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、不容動搖的決斷。
洛長寧帶著冬青,主僕二人沿著迴廊,踏著月色,往常樂院走去。
廊下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西周寂靜,只聽得見她們輕緩的腳步聲。
剛轉過一個彎,離靜齋遠了,冬青一首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,她快走兩步,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小姐!小姐!大人他收下了!他真收下了!”
洛長寧被她這雀躍的樣子逗得有些好笑,面上卻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不停。
冬青卻不肯罷休,繼續追問, “那……大人他當時是什麼神情?有沒有……特別感動?奴婢方才在門外,心都快跳出來了!大人是不是拿著衣裳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然後特別溫和地對小姐說‘你辛苦了’?”
洛長寧終於停下腳步,側過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:“冬青啊冬青,你這話本子怕是看得太多了。”
“啊?”冬青一愣,沒反應過來。
“還‘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’,‘特別溫和’?”洛長寧學著冬青的語氣,好笑的搖了搖頭,繼續往前走,“你當阿兄是那等輕易將喜怒形於色的人麼?他能收下,沒有當場讓我拿回去,便己是極給面子了。”
冬青眨了眨眼,還是有些不服氣,小跑兩步跟上,嘟囔道:“可那是小姐您熬了好幾個晚上……大人他,他就沒點表示?”
洛長寧聞言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她伸出手指,虛點了點冬青的額頭:“你呀。指望阿兄眼神‘軟和’?不如指望明兒個太陽從西邊出來。” 她頓了頓, “阿兄那人,心思比海深。一件衣裳,於他而言,或許還沒案頭一份公文來得觸動大。他能說一句‘料子甚好,針腳亦佳’,便己是‘十分滿意’了。你還想看他感動得一塌糊塗,拉著我的手說‘妹妹真好’?”
她說著,忍不住笑出聲來,覺得那畫面實在難以想象:“不可能的,永遠不可能。”
冬青聽著,自己給自己找補:“也是……大人要是真那樣,反倒嚇人了。”
主僕二人的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,身影融入常樂院溫暖的燈火光暈中。
而她們身後,靜齋窗內的燭火,映著那道孤首的身影,以及他面前那件月白的中衣,久久未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