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剛過，裴淵便起身離開了書房，徑首回了正院。
正院內室一片安靜，只屏風後的淨房裡隱約傳來水聲和女子低低的說話聲。
裴淵腳步在正房門口頓了頓，隨即如常步入，在臨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，隨手拿起一卷白日擱在矮几上的書，卻並未翻開。
淨房內，水汽氤氳。
洛長寧泡在溫熱的水中，緩解著白日奔忙和打鬥帶來的疲乏。
冬青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洗後背，動作輕柔。
忽然，冬青“咦”了一聲，聲音帶著驚愕：“夫人，您這兒……怎麼青了這麼大一塊？”
洛長寧側頭，順著冬青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是左側腰肋靠後的位置，一大片的青紫色淤痕，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。
想來是白日與崔子恆交手時，不知是哪一下磕碰或捱了他一拳留下的。
當時全神貫注不覺得，此刻泡在熱水裡，那處才隱隱泛出酸脹痛感。
“還有這兒，手臂上也有點兒……” 冬青又指著她右上臂外側一片紅痕，心疼得首抽氣，
“那個崔子恆！真不是個東西！就算是比試，夫人您是姑娘家，他也不知道下手輕著點兒！一點君子風度都沒有！”
洛長寧倒是不甚在意，反而笑了笑，語氣輕鬆：
“比武較技，又不是繡花，哪能指望對方處處相讓？他若真手下留情，那這比試還有什麼意思？我反而要瞧不起他了。”
她活動了一下手臂，感受著那點痠疼，眼神卻是亮的，
“今日這一場，倒是讓我看清了自己如今到底有幾斤幾兩。崔子恆那小子，功夫不弱，我能與他打個平手，最後還略勝半籌，說明忠叔教的好，我自己這些時日的苦練也沒白費。這點小傷，算不得什麼。”
“這還小傷？” 冬青看著那觸目驚心的青紫，眼圈都有些紅了，
“都淤血了！夫人，奴婢去拿化瘀的藥油來給您揉揉吧？不然明天該更疼了。”
“不用那麼麻煩。”
洛長寧擺擺手，從浴桶中站起身，水珠順著光滑的肌膚滾落，
“不過是些皮肉淤青，過幾日自己就散了。我哪有那麼嬌氣。”
前世在昌平伯府，病痛纏身，那些從內裡透出來的虛弱和冰冷，可比這皮肉之苦難受千百倍。
冬青拗不過她，只得取來柔軟吸水的細棉布巾，仔細為她擦乾身子，又細細塗了一層帶著清雅花香的香膏，然後服侍她穿上潔淨柔軟的寢衣。長髮用乾布巾包著絞了半晌。
她推開淨房的門，帶著一身溫熱的水汽和淡淡馨香，走進內室。
口中還隨意對冬青道：“明日記得把我那件鵝黃色的褙子找出來，得再配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戛然而止。
因為她看見，本應還在書房忙碌的裴淵，此刻竟端坐在拔步床的床頭。
他只穿著月白色的中衣，外袍隨意搭在床邊的衣架上，墨髮未束，披散在肩頭，手中拿著一卷書，卻並未在看，目光正平靜地朝她望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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