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泰和茶樓大門緊閉,門外靜懸一方水牌,墨跡淋漓:“今日茶事暫歇,閉門謝客,改日再敘。”
樓內卻與往日迥然不同。
茶香隱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酒氣,極淡,卻勾人得很,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撩撥著來客的嗅覺。
那氣息絲絲縷縷,縈迴不散,像是整座茶樓都在無聲地醞釀著什麼。
洛長寧早早便到了,她今日著裝比平日稍顯鄭重,一襲天水碧的羅衫,外罩同色比甲,髮間只一支白玉簪,通身清雅,不奪主人之彩,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。
她並未去二樓聽濤軒敞廳,只由陳大富引著,在敞廳一側的包廂內坐下。從這裡可透過半掩的竹簾將廳中情形盡收眼底。
辰時三刻,賓客陸續而至。
來的皆是應邀之人,或青衫布履,或錦袍緩帶,入得門來,不約而同地微微一頓——那酒香比門外聞到的更清晰了些,卻依然含蓄,像隔著一層薄紗的美人,看不真切,使人愈發心癢。
行至二樓,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撲面而來,驅散了盛夏的燥熱,讓人精神為之一振。
只見敞廳西角各置了一隻青瓷冰盆,盆中堆著晶瑩碎冰,冰上鎮著時令鮮果——紅瓤西瓜切成月牙狀,晶瑩果肉上凝著細密的水珠;紫瑩瑩的葡萄掛著霜,被冰氣浸得透亮;一旁的白瓷碟裡碼著翠綠的蓮蓬和雪白的菱角,清芬暗浮。
冰氣嫋嫋升騰,化作一層薄薄的涼霧,瀰漫在廳中,與外頭的炎炎烈日恍若隔世。
夥計們穿行其間,在每張案几上依次擺上茶點瓜果。
陳大富見人到齊,整了整衣冠,於廳中團團一揖,笑容可掬,聲音清晰卻不高,恰好讓滿座皆聞:
“諸位貴客光臨敝店,真是令茶樓蓬蓽生輝。今日登高樓於此設一小集,鑑賞新酒。釀酒之人乃登高樓的新任掌櫃程氏。
程娘子在釀酒一道頗有天賦,蟄伏多年,近日潛心古法,略有新得。稍後便請程娘子攜酒呈於諸位面前,懇請各位大家,不吝品評,首言斧正。”
他話音落下,滿座目光自然而然地聚向廳側那架屏風上。
屏風側門輕啟。
程寶珠邁步走了出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窄袖衫裙,髮髻利落,不施脂粉,通身自有一股沉穩篤定的氣度。
她步入廳中,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座賓客,臉上掛著三分笑意,聲音明快從容,“小女子程氏,見過諸位貴客。”
程寶珠行至廳中,斂衽一禮,“蒙東家不棄,予此機緣。今日所呈的三種酒皆是我依古方參以己見,試釀所得。還請諸位靜心一品。”
她話音方落,主賓席上忽然有人低低“咦”了一聲,隨即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:
“這……這不是鴻臚寺胡大人的夫人麼?怎會在此處……”
話音未落,便被旁邊的人輕輕扯了扯衣袖,那人也自知失言,連忙噤聲。
但這句話己如投入湖中的石子,在幾位知情人心中漾開了一圈漣漪——胡夫人?那位陪著胡思饒一路走來的糟糠之妻,她怎麼會在這裡釀酒?
然而,還不待眾人細品這突如其來的驚詫,茶樓外原本安靜的長街上,忽然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與少年人清亮的笑鬧聲,由遠及近,像一鍋沸水潑入了平靜的池塘。
“是這兒吧?泰和茶樓?看著挺清靜啊!”
一個穿著緋色錦袍、頭戴玉冠的少年一馬當先勒住韁繩,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,衣袂翻飛,說不出的張揚恣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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