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下,一見崔子恆一行人,陳大富拱手笑道:“我說今早枝頭喜鵲怎的叫個不停,原來是崔小公子駕到。小公子今日好興致,這是打馬球回來,還是打哪兒來?”
崔子恆被他這一問,咧嘴一笑:“陳掌櫃這耳朵倒是靈光。我們從東郊馬場回來,路過你這兒,聞著味兒不對勁——往日都是茶香,今兒怎麼飄出酒香來了?”
他吸了吸鼻子,眼睛一亮,“陳掌櫃,你這可不厚道啊,有好酒藏著,不叫我們?”
陳大富哈哈一笑,連連擺手:“小公子說笑了,哪敢藏私。實在是今日登高樓掌櫃藉此地品鑑新酒,請了幾位懂酒的行家,關起門來切磋切磋,都是熟人小聚,不敢驚動您這樣的大忙人。”
“巧了,我們今日正閒得發慌。”崔子恆笑眯眯地道,“既然是品評美酒,那更得來見識見識了。陳掌櫃放心,我們懂規矩,絕不攪了正經品鑑,就是過來討杯新鮮。”
陳大富見他話說到這個份上,又深知這位小公子的脾氣——攔是攔不住的,硬攔反而得罪人。
他也不多做糾結,順勢側身讓路,笑道:
“崔小公子賞光,那是求之不得。樓上請,只是席座簡陋,小公子和諸位公子若不嫌棄,我便在角落加幾張凳子,委屈諸位暫且聽聽?”
“好說好說,有個座兒就成。”崔子恆一揮手,領著身後一群少年郎,大搖大擺地往樓上而去。
陳大富跟在後面,不動聲色地朝旁邊夥計打了個手勢,示意趕緊去加座、添茶盞,又讓人悄悄上樓,先將此事知會洛長寧一聲。
崔子恆一行人咋咋呼呼上了二樓,可踏入聽濤軒敞廳時,卻也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——廳內酒香氤氳,比樓下濃郁了數倍不止,彷彿連空氣都變得醇厚起來。
滿座賓客或凝神傾聽,或低聲交談,氣氛清雅中透著熱絡,與他們方才在馬背上那股撒歡勁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崔子恆的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廳中,隨即落在了正中那道纖細的身影上。
那女子婷婷而立,聲音清朗平穩:“……至於這第三味,容我先賣個關子。待諸位品過前兩味,再揭曉不遲。”
她穿著一身靛藍窄袖衫裙,衣料尋常普通,只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,打扮得可謂素淨到了極點。
可正是這般素簡裝束,反倒襯得她容顏愈發明豔坦蕩。眉黛濃潤卻不顯粗重,眼波清亮卻全無柔媚,鼻樑端首,五官舒展開闊,是落落大方、毫無矯飾的絕色。
恰似山野間迎面撞來一陣清曠長風,拂去滿心沉鬱,只餘通體舒爽。
她站在那裡,語調從容,目光沉穩,通身透著一股見慣場面的篤定,與這滿座錦衣華服的賓客相比,竟絲毫不顯遜色。
崔子恆不自覺多看了兩眼。
首到身後的同伴輕輕推了他一把,他這才回過神來,咳了一聲,正要收回目光——
恰在此時,程寶珠話音落下。
她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門口新來的一行人,微微頷首致意,從容說道:“諸位貴客遠道而來,不妨先落座,稍作歇息,品酒即刻開始。”
見她如此,崔子恆一行人莫名收斂了幾分方才的張揚,乖乖跟著夥計往角落走去。
但他們那股子貴胄子弟特有的鬆弛鮮活勁兒,還是瞬間為滿室酒香注入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,像一陣穿堂風,攪動了一池靜水。
崔子恆目光快速掃過敞廳,先看見前面主賓席位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——前御酒坊副使曲文淵,正端著茶盞,目光沉靜地望向這邊。
他旁邊坐著西城絹帛商盧廣源與皇商周家的周秉仁,另一邊是百味樓的周延年、松鶴樓的方清遠、薈賢居的何有道三位酒樓行家,連致仕的趙守拙都在座。
他又掃向角落,竟見“酒中癲龍”劉不歸也端坐其間,不由挑了挑眉,低聲“嘖”了一下:“沒想到這品酒的陣仗倒是不小。”
“崔子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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