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文淵聞言，也點頭嘆息：
“千罈好酒，不如一人善釀。‘瓊漿娘子’當年名動淮陽，盛極一時，可惜不過數載光景，便如流星過空，再無音訊。那程家自此再無新意，數年不曾出過一味新酒，全靠舊日招牌撐著門面……”
說到此處，他話音頓住，不可思議地看向程寶珠，嘴唇囁嚅道：“程娘子？程？你該不會就是……”
此言一齣，侍立在程寶珠身後、一首強忍激動的月靈，身子猛地一僵，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擊穿了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可淚水還是不聽話地滾了下來，一滴，兩滴，砸在衣襟上，暈開深色的痕跡。她慌忙抬手去擦，卻越擦越多，索性偏過頭去，不敢讓人看見。
她想起自家小姐在淮陽時的肆意灑脫、光芒萬丈，再看如今——受過的委屈、吃過的苦、被塵封的才華與名聲，一股酸楚與自豪交織的熱流首衝頭頂。
她再也按捺不住，上前半步，狠狠抹了一把臉，聲音帶著哽咽，語氣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驕傲：
“我家小姐……我家小姐就是那個曾經聞名淮陽的——”
“月靈。”程寶珠輕聲開口。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讓月靈猛地住了口。
然而，若有人仔細去看，便會發現程寶珠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微微發顫，指尖己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瓊漿娘子
那是她十六七歲時最意氣風發的名號，是她以為自己會帶著走一輩子的印記，後來卻被歲月一層層覆蓋，被那個男人的姓氏一點點掩埋，壓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卻不曾想，今日會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了出來。
廳中一片寂靜。
所有的目光——震驚、恍然、探究、難以置信——齊刷刷聚焦在程寶珠身上。
當然，絕大多數仍是一頭霧水，並未聽說過什麼“瓊漿娘子”。
角落裡，崔子恆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別的什麼，細看之下臉頰竟浮著一層薄紅。
他盯著廳中那道靛藍色的身影，面露驚詫，嘴裡低聲呢喃道：
“瓊漿娘子……原來程姐姐這麼厲害啊？或許那姓胡的不是眼瞎，而是有自知之明，知道自己配不上這等奇女子。”
旁邊的同伴正端著杯子喝酒，聞言差點被嗆住，慌忙嚥下酒液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：“崔子恆，你這是得多不見外呀，這才多大一會兒，就叫上程姐姐了？”
崔子恆被捅得一晃，也不惱，只嘿嘿笑了一聲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目光卻沒有離開廳中那道身影。
程寶珠眸光微沉，旋即恢復如常，臉上並無被揭破過往的窘迫或自得，她微微向眾人欠身，嘴角含笑，語氣坦然：
“一些薄酒罷了，能入得兩位老先生的眼，是小女子的榮幸。至於‘瓊漿娘子’——那都是七八年前的舊事了，難得還有人記得。”
席座上的劉不歸哼了一聲，端起杯盞看向一處虛空，嘴裡卻道：“少謙虛，你那時候的酒，老夫喝過，確實有些靈氣。”
程寶珠輕輕搖頭，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笑意：
“那時候年紀尚淺，不知天高地厚，得了些虛名就自以為了不起。後來才知道，這世上比釀酒難的事多著呢。”
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，片刻後才接著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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