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人——沈塵在他耳邊說。
那人的身體忽然往下一沉,是他腳下的土軟了,他把自己的土系靈氣灌進腳下的地面,讓土變成了流沙,他的身體往沙裡陷,沈塵抓著他的手腕也被帶著往下沉。
他寧可把自己埋進土裡也不肯被抓住。
沈塵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,那人半個身子已經陷進了溪底的泥土裡,只剩胸口以上露在外面,他的臉朝天,兜帽掉了,帽子底下是一張沈塵沒見過的五十多歲的臉:顴骨高、眼窩深、嘴唇乾裂,像一塊被風吹了三十多年的石頭。
他不讓我走。那人說,聲音裡的沙啞變成了哽咽,我炸完了他就該讓我走,但他沒來,他沒來,我等了三十四年——他沒來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麼。
他的身體還在往下沉,土系靈氣的慣性在把他往地底拽,他灌進地下的靈氣太多,地下已經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靈氣旋渦,旋渦在把他自己吞進去。
沈塵看著他,這個人不是敵人,是一個被人灌了靈氣、扔在斷口守了三十四年的可憐的工具人,工具用完了沒有人來收,他自己爛在了這裡。
東側松林裡的金系修士始終沒有出手。從頭到尾就站在松林邊緣看,沈塵的草木感知掃過他的位置時他已經往北退了,退進了松林深處,他是任務完成了。
他的任務不是殺沈塵,是看沈塵在斷口做什麼,看完了就走。
那人的胸口也快沒入泥土了,泥土壓著胸腔,肺撐不開,他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沈塵蹲下來,把凡鐵短刀插進他身邊的土裡,寒鐵的頻率干擾了靈氣旋渦,旋渦的轉速慢了一點,那人的下沉速度也慢了一點。
你的靈氣旋渦再轉三息就會把你埋到脖子,我能拉你出來,但你得告訴我一件事。
那人看著沈塵,他的眼窩深,眼睛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。
讓你炸斷口的人,他長什麼樣?
那人不高、瘦。那人的聲音已經很輕了,戴著帽子,走路時左腳比右腳快。
周懷遠!
沈塵把刀從土裡拔出來,刀背朝下插進那人身邊的泥土用力撬,寒鐵的干擾讓漩渦停了一拍,沈塵抓住那人的胳膊往上拽,泥土在他的手臂上發出吸盤一樣的聲音。
那人被拽出來了,上半身全是泥,像一截從地底拔出來的樹樁,他躺在溪澗邊喘氣,胸口起伏得很大。
他——他為什麼沒來接我?那人還在問。
沈塵沒有回答,周懷遠不會來了,三十四年前他讓這個人炸了斷口,然後把他扔在這裡,不是忘了,是不需要他了,炸完了就不需要了!工具用完就扔,這是周懷遠做事的方式,在青雲宗兩年,沈塵見過他就是這麼對待雜役的:用完就換,不養閒人。
東側松林裡的金系修士已經走遠了,溪澗裡只剩下沈塵和那個被泥裹了一半的人。
你叫什麼?
……孫八。
孫八,你在這裡待了三十四年,你的靈氣旋渦已經反噬了經脈,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。
那我去哪?
沈塵看著他,一個被人扔在荒山裡守了三十四年的煉氣七層、遭受經脈反噬有土系散修,丹田裡的外來靈氣在慢慢殺死他,他沒有地方可去。
你先跟我回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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