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八走路的時候習慣左腳拖地,三十四年守在斷口邊上,左腳一直踩在一塊石頭上,那塊石頭被他踩出了一個腳掌形的凹坑,離開斷口之後他的左腳不知道往哪放,每一步都拖一下。
石青走在他旁邊,他沒見過這樣的人,身上全是泥,不說話,走路像在找什麼東西,石青小聲問沈塵:沈哥,他是不是傷到了?
沈塵看了一眼孫八的丹田,草木感知穿過他身上的泥土碰到丹田裡的土系靈氣旋渦,旋渦還在轉,但轉速慢下來了。溪澗邊上沈塵用寒鐵刀干擾了漩渦的頻率,漩渦表面上停了,核心裡還在轉,那個核心是三十四年前被人灌進去的靈種,靈種不死,旋渦不熄。
他經脈被反噬了,不是外傷。
那怎麼治?
不知道。
石青沒再問了,他把竹籤往腰上別緊了一點,跟在孫八後面走,走在孫八後面不是巧合,孫八拖左腳,石青走在他右邊,萬一孫八摔倒至少能扶一下。
沈塵看見了沒說話。
回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無塵谷東側空屋裡亮著一盞油燈,魏滿倉坐在油燈旁邊抄日誌,筆尖在紙上磨得沙沙響。沈塵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。
帶回來一個?
孫八,守斷口的散修。沈塵讓孫八坐在靠牆的石板上,孫八坐下去之後右手往旁邊摸了一下,習慣性的找石頭,找了半天沒找到,空屋的地是夯土,不是石頭,他愣了一會兒,把手縮回去了。
魏滿倉放下筆,他看了一眼孫八的丹田位置,只是看了一眼,然後轉身去西側屋拿來一壺水和半塊幹餅。
你先吃,我去搬幾塊石頭來。
魏滿倉出去之後石青小聲說:魏哥怎麼知道他要石頭?
沈塵沒接這句話,魏滿倉當然知道,他自己在無塵谷也找過“石頭”。當然他找的不是真正的石頭,是以前那個世界遺落在外的碎片,白鹿書院的石階、玉壺山下的河堤、礦洞外的鐵片,每個人都在找自己離開時踩過的那塊“石頭”。
魏滿倉搬了三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進來,是從谷口溪澗邊撿的,他把石頭放在孫八左手邊,一塊挨一塊,間距正好是孫八手指摳石頭的習慣。
孫八低頭看那三塊石頭,嘴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,他的右手伸過去,手指摸到第一塊石頭的邊緣,指甲扣進石縫裡,石縫不深但剛剛好,他扣了一下,石頭沒碎,手指沒痛。
然後他哭了。
沒有哭出聲,是眼淚混著泥從臉上往下淌,臉上留了三條淺色的印子,三十四年來一直沒哭過,因為斷口邊上只有風,沒有眼淚。
魏滿倉把油燈往旁邊挪了一點,燈光不照著他的臉。
那個讓你炸斷口的人,他從哪個方向走的?魏滿倉沒有問孫八叫什麼,他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孫八的手指停了:南邊,他往南走的。
南邊是雲澤宗,那夜雲澤宗被三方勢力圍攻,他讓你炸斷口的同時他在雲澤宗。
沈塵坐在孫八對面,魏滿倉的判斷和他想的一樣,周懷遠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三十四年前那夜的順序是這樣的:他先派人炸斷口銷燬圖譜上的鐵片頻率,然後趕過去和另外兩方會合突襲雲澤宗;斷了圖譜,讓後來的人無法透過節點找到封印的完整走向,然後趁雲澤宗滅門,以公署監察身份混進現場,帶走了第三截圖譜和骨甕碎片;一個晚上做了三件事:毀節點、截圖譜、偷碎片。
他把圖譜和碎片分開藏了,圖譜在他手裡,所以他不需要節點。碎片埋在地下,直到幾個月前封谷的時候才動。
沈塵把玉石碎片的事簡單說了一下,魏滿倉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把碎片埋在骨甕附近,因為沒人會去碰血契,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,只是他沒想到你會被血契認主。
他也沒想到莊正在查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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