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崖在陳越邊境的深山裡。
這一帶不在任何宗門的勢力範圍裡,山高皇帝遠,散修也少,路是獵人踏出來的,很窄,窄處只夠一個人側身過。
沈塵走了兩天,第三天頭上崖壁才顯露。
一片往東傾斜的陡崖,崖體是墨綠色的玄武岩,表面長滿了黑松。黑松的根從巖縫裡橫出來,在半空中擰成平臺。
第五節點就在崖頂一個乾涸的鷹巢下面。旁枝第五根根鬚指明瞭方向,上崖的路是一條舊棧道,棧道木已經朽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,但還能撐住一個人的重量。
沈塵走到鷹巢旁邊的時候停下了。他的草木感知在黑松的根系裡碰到了一股熟悉的靈氣。
木水雙修周懷遠,他在鷹巢裡等。
周懷遠沒帶銅麵人,沒帶銅鏡,沒帶鐵尺。他一個人坐在空的鷹巢正中央坐等。
巢壁上粘著陳年鷹羽和白骨碎片,中間擺了一個泥爐。泥爐上煮著一壺茶。茶是新泡的,茶葉是南邊產的秋茶,帶一點桂花香。
斷魂嶺上的戰鬥之後他直接來了這裡,他知道沈塵會來。
你沒帶法器。沈塵站在鷹巢邊緣。
帶了反而麻煩,我知道騙不過你的草木感知,鐵尺上的血紋騙不了你,銅鏡也騙不了你。不帶東西,你能多留一會兒。”
“喝茶,這是我在青雲宗最後一年,在青雲山後種的那棵茶樹上摘的。你進青雲宗以前我在山上住了八年,你知道為什麼從來不趕你嗎?”
“你那年在藥庫清點伴手禮,我一個人在茶樹下看,你一個小雜役,被趙管事和劉平聯手掃坑,你不慌不忙地清了九十三枚禮盒,錯漏一個都沒有。那天我就想,這個雜役比我所有的弟子都穩,你遲早會從青雲山走出去,走得很遠。”
沈塵接過茶,茶不熱,泡了有一會兒了。
周懷遠在鷹巢裡等了一個時辰。築基期的修士願意等一個煉氣散修一個時辰,他要說的這些話需要一個合適的時辰。
你為什麼賣雲澤宗?
周懷遠端起自己的茶碗,碗沿上有個缺口,他把缺口對著嘴喝了一口,像喝一口舊賬。
不是賣,是清賬。我的師父雲澤宗宗主,他在三十三年前發現了蒼梧封印的真正結構,不只是七節點,而是散修和凡人用鐵片築了幾百年的堤,他發現了這件最了不起的事,然後他選擇把它賣給蒼鋒盟。
賣給蒼鋒盟,不是賣給三方勢力?
三方勢力出價的買方,蒼鋒盟是其中一個。他要賣的是一份完整的堤圖,堤圖上標了每一塊鐵片的位置,標了所有聽鐵人的名冊,標了各節點的頻率。”
“如果蒼鋒盟拿到了堤圖,他們可以在一天之內把所有人都找出來,散修聽鐵人、前朝遺民後人、沈家族人,可一網打盡。然後他們就可以在那個空白區,白鹿書院以東那片頻率空白區,自己做一扇新門,以蒼鋒盟的利益為標準重造封印。”
周懷遠把茶碗放在泥爐邊緣,茶碗晃動差點倒掉,他扶住了。
我不能讓他賣。我用銅麵人的情報換了他禁制陣圖。那夜三股勢力同時攻擊,宗主本人帶著堤圖要逃,我在宗門口攔截他。他看著我說不肖弟子!”
“我把堤圖取走燒了,燒了七頁。第七頁燒到一半,蒼鋒盟的火系修士進了宗門。我拿著剩餘半頁混進公署,用公署身份壓住了各方,不讓後續追查。”
“三十四年來所有人都以為我偷了蒼梧圖譜是為了賣,事實上不是,我是把它燒了,燒了之後再沒第二份。”
“你看到的節點圖是谷主沈澤根據記憶重畫的,與原圖相比缺了一大半,缺的那一大半在燒掉的那幾頁裡。
沈塵端著茶沒有喝,茶涼了,桂花香氣凝在碗底,像秋天凍結在石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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