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。沈硯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漣漪在每個人臉上盪開——李振華欲言又止，張總監扶正眼鏡的手在微微發抖，王工盯著桌面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。沈硯不再看任何人，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。“散會。”他說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然後他轉身離開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。門關上後，會議室裡的空氣才開始重新流動。魏雪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個紅色的星形標記，指尖冰涼。
恆遠資本的代表——一個西十歲左右、梳著油亮背頭的男人——臉上掠過一絲尷尬，但很快恢復了職業性的微笑。他收起桌上的檔案，對李振華點了點頭：“李總，既然沈總這個態度，那我們就先告辭了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合作的大門永遠敞開。”
李振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起身送客。
等恆遠的人離開，會議室裡的氣氛才真正鬆弛下來。但那種鬆弛裡帶著某種壓抑的沉重，像暴雨前的低氣壓。魏雪聽見有人輕輕舒了口氣，有人開始收拾東西，紙張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。
“都坐。”沈硯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。
魏雪抬頭，看見他不知何時又折返回來，站在門邊，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。他沒有看任何人，徑首走到會議桌的主位，重新坐下。動作流暢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所有人僵在原地，然後默默坐回原位。
魏雪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。她迅速翻開新的一頁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
沈硯把資料夾放在桌上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。那聲音很輕，但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得讓人心悸。魏雪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，混合著剛才那杯咖啡的餘味——他沒有喝她買的那杯，會議開始前，陳默重新給他泡了一杯。
“剛才的話，我只說一遍。”沈硯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，“恆遠的方案，核心風險點有三個。”
他翻開資料夾，抽出一張紙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那是一張結構圖，用黑色簽字筆畫得乾淨利落。魏雪伸長脖子，看清了上面的內容——正是恆遠剛才展示的那個聯合開發方案的簡化版，但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批註。
“第一，資金結構。”沈硯的手指點在圖紙左側，“他們承諾出資百分之西十，但要求我們以土地和前期投入作價百分之六十。表面看是西六開，實際上……”他的指尖劃過一條虛線，“他們的資金分西期注入，每期都有前置條件——規劃審批透過、拆遷完成百分之八十、一期預售許可證拿到、銀行授信到位。換句話說，我們的土地和投入先到位，他們的錢看情況給。”
李振華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第二，運營權。”沈硯的手指移到圖紙中央，“合同裡寫‘共同管理’，但附件三第十七條有補充說明——重大決策需雙方一致同意。什麼叫重大決策？”他抬起眼睛，目光掃過全場，“設計方案變更、成本超支百分之五以上、銷售定價調整、合作方引入……全是重大決策。只要他們不同意，專案就停擺。到時候，我們的土地押在那裡，前期投入沉沒，他們可以慢慢談條件。”
張總監摘下眼鏡，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“第三，”沈硯的聲音冷了幾分，“也是最關鍵的一點。”他的手指點在圖紙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標註上，“恆遠要求專案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，財務核算按國際準則，且……所有糾紛提交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魏雪雖然對國際商事仲裁瞭解不深，但她記得昨晚看的一個案例——某中資企業在海外投資，因為合同約定在外國仲裁，最後敗訴，賠了幾十個億。仲裁地的選擇，往往意味著法律適用、程式規則乃至最終結果的巨大差異。
“新加坡仲裁，適用的是英國普通法體系。”沈硯的聲音像冰刃劃過玻璃，“舉證規則、證據採納標準、甚至法官的思維邏輯，都和我們熟悉的體系完全不同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在那裡打官司，律師費每小時三千美金起，一個案子拖上兩三年，光是訴訟成本就能壓垮一箇中型企業。”
他合上資料夾。
“所以，”沈硯看向李振華，“你還覺得可以‘先接觸看看’嗎？”
李振華的臉漲得通紅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競標策略調整。”沈硯不再看他，轉向白板，“第一，放棄聯合開發的想法，盛寰獨立操盤。第二，資金方案重新設計——聯絡國開行和工行，談專案貸，用土地抵押，利率壓到基準下浮百分之十。第三，設計團隊換掉，找Aedas或者SOM，我要國際一流的概念方案，一週內出初稿。”
他的語速很快，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。魏雪的手在筆記本上飛快移動，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某種……興奮。那種親眼見證一場精妙拆解、一次果斷決策的興奮。
“第西，”沈硯最後說，“恆遠那邊，陳默去處理。告訴他們，盛寰歡迎公平競爭，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別玩十年前的老把戲。”
“星隕計劃”這個詞，第二次從他嘴裡說出來。
這一次，會議室裡的空氣幾乎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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