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的目光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，精準而冰冷地籠罩著魏雪。
會議室裡所有的視線都聚攏過來——王副總微微前傾的身體，李總推了一半的眼鏡停在鼻樑上，法務部負責人皺起的眉頭，公關總監若有所思的抿唇。空調出風口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，冷氣裹挾著紙張油墨味、男士香水尾調和隱約的咖啡苦澀，在長桌上空緩慢盤旋。
魏雪的喉嚨發緊。
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，咚咚，咚咚，像被困在胸腔裡的鼓。指尖下的專案簡報紙張邊緣微微卷曲，觸感光滑而冰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穿過鼻腔時帶著空調冷氣的乾燥感。
“我……我有一個朋友，在律師事務所工作。”
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，比預想中要平穩一些。沈硯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停止了敲擊，那規律的“篤、篤”聲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壓迫的寂靜。
“她最近接手了一個勞資糾紛案，當事人是海通實業的前財務主管，姓鄭。”魏雪強迫自己首視沈硯的眼睛，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，“因為被公司開除，賠償問題鬧得很僵。這位鄭主管……手裡可能掌握一些海通實業在財務方面的……問題材料。”
她頓了頓。
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窸窣聲——有人調整了坐姿，有人翻動了面前的資料夾。窗外的陽光偏移了幾度，沈硯側臉上的陰影輪廓變得更加鋒利。
“繼續。”他說。
那兩個字像冰錐，刺破了凝固的空氣。
“我的想法是，”魏雪加快了語速，思路在腦海中快速梳理成型，“如果我們能透過我朋友，接觸這位鄭主管，獲取他手裡的材料——哪怕只是部分資訊——我們就可以用這些資訊作為談判籌碼，和周海通談條件。”
她看到王副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需要真的把材料公開，”她繼續說，聲音逐漸找回節奏，“只需要讓他知道，我們手裡有能讓他麻煩的東西。這樣，我們在合作談判中，就能佔據更主動的位置，至少可以避免被他漫天要價，或者在合同裡埋雷。”
法務部負責人開口了，聲音帶著職業性的謹慎：“魏助理，你確定這位鄭主管手裡的材料……有價值嗎？勞資糾紛的當事人，有時候會誇大其詞。”
“我不確定。”魏雪誠實地回答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，黏膩的觸感貼在桌沿上，“但值得一試。而且，我們不需要一開始就亮出底牌。可以先接觸，評估材料的價值，再決定如何使用。”
公關部總監接過話頭：“怎麼接觸？透過你朋友？這會不會……不夠正式？而且，如果海通那邊知道了，可能會認為我們在耍手段，反而激化矛盾。”
魏雪早有準備。
“可以用非正式的方式。”她說，聲音裡多了一絲篤定，“我朋友是代理律師，她可以以‘瞭解案情’的名義，約鄭主管見面。我可以作為‘朋友陪同’一起去。這樣既不會暴露盛寰的身份，又能獲取第一手資訊。”
她說完，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但這次的沉默，和之前不同。
之前的沉默是絕望的、沉重的，像鉛塊壓在每個人的胸口。現在的沉默裡，有某種東西在流動——是思考，是評估，是重新燃起的可能性。
李總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：“魏助理，你考慮過法律風險嗎？如果這些材料涉及商業機密，或者獲取方式有問題——”
“所以我強調‘非正式接觸’。”魏雪打斷他，語氣依然恭敬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，“我們不主動索要材料，只是聽鄭主管講述他的遭遇。如果他自願提供資訊，那是他的選擇。如果他暗示手中有‘證據’，我們可以表示‘理解’，但絕不承諾任何交換條件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最重要的是，整個接觸過程，盛寰集團不會留下任何書面記錄或正式授權。如果出現問題，可以解釋為私人朋友之間的交流，與公司無關。”
王副總輕輕點了點頭。
那是一個微小的動作，幾乎難以察覺，但魏雪看見了。她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一些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……某種她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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