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雪的手指還搭在冰涼的門把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病房裡母親哽咽的聲音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下割著她的耳膜。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突然變得刺鼻，混合著某種陳舊地毯的黴味，讓她胃裡一陣翻湧。遠處護士站的呼叫鈴叮咚作響，腳步聲來來去去，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似的，模糊而不真切。她站在那裡，身體僵硬，呼吸屏住，只有胸腔裡心臟狂跳的震動，一下下撞擊著肋骨。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狹長的、蒼白的光帶，她的影子投在上面，被拉得扭曲變形。
門把手轉動了。
魏雪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，後退半步。
門開了，蘇蔓從裡面走出來。她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。看見魏雪站在門外，她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神變得複雜——那裡面有驚訝，有擔憂，還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
“小雪。”蘇蔓輕聲說，順手帶上了病房門。
走廊頂燈的光線落在魏雪臉上，蘇蔓看清了她蒼白的臉色、微微顫抖的嘴唇，還有那雙眼睛裡翻湧的震驚和茫然。她太瞭解這個朋友了——魏雪從小就不會掩飾情緒，開心時眼睛會發光，難過時整個人都會黯淡下去。而現在，她像一尊被風雨侵蝕的雕像，表面還維持著形狀，內裡己經佈滿了裂痕。
“你聽到了。”蘇蔓說，不是疑問句。
魏雪張了張嘴，喉嚨發緊，發不出聲音。她只能點點頭，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。
蘇蔓嘆了口氣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魏雪的手冰涼，皮膚下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。
“跟我來。”蘇蔓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她沒有帶魏雪回病房，也沒有去嘈雜的等候區，而是拉著她走向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。鐵門推開時發出吱呀的響聲，樓梯間的聲控燈應聲亮起，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水泥臺階和斑駁的牆壁。她們一層層往上爬，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。魏雪機械地跟著，高跟鞋敲擊臺階的聲音清脆而空洞。她能聞到樓梯間裡灰塵和鐵鏽的味道，還有從通風口飄進來的、夜晚城市特有的涼意。
爬到頂層，又是一扇鐵門。
蘇蔓推開它，夜風瞬間灌了進來。
天台。
魏雪跟著走出去，視野豁然開朗。夜空是深藍色的，沒有月亮，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。遠處CBD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，玻璃幕牆反射著璀璨的光，像一座座發光的積木。近處是醫院其他樓棟的輪廓，有些窗戶亮著燈，有些暗著。天台上很空曠，只有幾個通風管道和空調外機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，角落裡堆著一些廢棄的建材。
風很大，吹亂了她們的頭髮。
蘇蔓走到天台邊緣的矮牆邊，轉過身，背靠著水泥牆。魏雪跟過去，站在她身邊，雙手緊緊抓住矮牆的邊緣。牆體的表面粗糙冰涼，硌著她的掌心。從這裡可以俯瞰醫院的花園——夜色中，樹木的輪廓黑黢黢的，小徑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，偶爾有穿著病號服的人慢慢走過，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“你媽媽下午接到一個電話。”蘇蔓開口，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，“是她以前的一個朋友，說是在什麼聚會上聽人議論你……和沈硯。”
魏雪的手指收緊，指甲抵著水泥。
“那些話說得很難聽。”蘇蔓繼續說，語氣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針，“說你用手段攀上沈硯，說你爸爸的事可能另有隱情，說沈硯對你這麼好，說不定是在替沈家……贖罪。”
最後兩個字，她說得很輕，但魏雪聽清了。
贖罪。
為什麼需要贖罪？
“我媽媽……”魏雪終於發出聲音，嗓子乾澀，“她說什麼？”
蘇蔓轉過頭看她。天台的光線很暗，但魏雪能看清好友眼睛裡閃爍的光——那是律師特有的、冷靜而銳利的光。
“她說，沈家水太深。”蘇蔓一字一句地重複，“她說，當年的事，說不清。”
魏雪閉上眼睛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，帶著遠處車流的嗡鳴，還有醫院樓下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鳴笛聲。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像潮水一樣湧來，又退去。她想起三個月前，在藍調會所的那個夜晚——水晶吊燈刺眼的光，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，沈硯朝她走來的身影，還有他遞過來的那張名片，上面燙金的“盛寰集團”字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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