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雪拉上帆布包的最後一層拉鍊，金屬齒扣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她站起身，環顧這個只住了兩天的安全屋——沙發、茶几、那扇她曾透過縫隙窺視外界的小窗。一切都將留在這裡，連同她最後一絲天真的幻想。蘇蔓己經換上了最普通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戴上一頂黑色棒球帽。“準備好了嗎？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。魏雪點點頭，將帆布包背在肩上。重量壓在肩胛骨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揹負著整個過去的重量。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，然後轉身，走向門口。手指握住門把手的瞬間，冰涼觸感從掌心傳來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拉開了門。
清晨六點十七分，東郊的街道空蕩而安靜。
魏雪和蘇蔓一前一後走出單元樓，沒有回頭。她們穿著同款式的深藍色運動外套，戴著口罩和棒球帽，帽簷壓得很低。蘇蔓手裡提著一個超市購物袋，裡面裝著幾瓶礦泉水和幾包餅乾——這是偽裝的一部分，看起來就像兩個早起晨跑後順便採購的普通女孩。
空氣裡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清冽氣息，混合著遠處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味。魏雪的胃部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翻湧，她強迫自己嚥下那股噁心感，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面上。水泥路面有些粗糙，鞋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她能聽到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，還有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嘰喳叫喚。
她們沒有選擇打車。
按照蘇蔓規劃的路線，她們需要步行十五分鐘到東郊公交總站，乘坐7路公交車到市中心換乘站，再轉乘23路公交車到老城區邊緣，最後步行二十分鐘抵達梧桐路。這條路線迂迴曲折，但能最大限度地避開監控密集區域——蘇蔓用筆記型電腦模擬過三次，這是最安全的方案。
“口罩戴好。”蘇蔓低聲提醒，伸手幫魏雪調整了一下口罩邊緣。
魏雪點點頭。她能感覺到口罩內側因為呼吸而變得潮溼溫熱，布料摩擦著臉頰皮膚。她的視線透過口罩上方的縫隙，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還關著門，捲簾門緊閉，只有幾家早點鋪亮著昏黃的燈光。偶爾有晨練的老人從身邊慢跑而過，沒有人多看她們一眼。
七路公交車很空。
魏雪和蘇蔓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，魏雪用手指在上面劃出一道痕跡，透過那道清晰的縫隙看向窗外。城市正在甦醒——送奶工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巷弄裡，清潔工揮舞著掃帚清掃落葉，上班族提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斑馬線。這些平凡的場景，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格外珍貴。
因為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也將成為這些平凡人中的一員。
不，甚至不如他們。
至少他們不需要躲藏。
公交車顛簸著駛過減速帶，魏雪的身體隨著車廂晃動。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，這個動作被蘇蔓看在眼裡。蘇蔓沒有說話，只是將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遞到她手裡。魏雪接過，小口啜飲。水溫冰涼，順著喉嚨滑下，暫時壓住了胃部的不適。
換乘站人潮湧動。
魏雪緊緊跟在蘇蔓身後，兩人的手在擁擠的人群中短暫相握。蘇蔓的手心很暖，帶著一層薄汗。魏雪能感覺到周圍人群的體溫、呼吸聲、各種香水與汗味混雜的氣味。一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男人從她身邊擠過，揹包的金屬扣蹭到了她的手臂，留下輕微的刺痛感。
“這邊。”蘇蔓拉著她穿過人流，走向23路公交車的站臺。
二十三路公交車駛向老城區，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。
高樓大廈被低矮的老式建築取代，玻璃幕牆的冷光變成了斑駁牆面的暖黃。街道變窄了，行道樹變得粗壯而茂密——即使是在冬季，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幹也在空中交織成一片複雜的網路。魏雪看著那些枝幹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父親曾帶她來過這一帶。那時候梧桐路兩旁都是賣古董和舊書的店鋪，父親喜歡在這裡淘一些老物件。
“到了。”蘇蔓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。
她們在梧桐路站下車。
上午九點零三分，老城區的街道比市中心安靜許多。路面上鋪著青石板，有些石板己經鬆動，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噔聲。兩側的店鋪大多還保留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招牌風格——褪色的紅底白字，繁體字，有些字的筆畫己經模糊不清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煤球燃燒的氣味，還有從某家老式理髮店飄出的洗髮水香味。
梧桐路27號是一棟六層高的老式公寓樓。
外牆是米黃色的塗料，因為年久失修，牆面上佈滿了雨水沖刷留下的深色痕跡。樓道的入口很窄，鐵門鏽跡斑斑，門上的玻璃碎了一塊，用透明膠帶勉強粘著。魏雪站在樓前，抬頭看向三樓。302室的窗戶緊閉，窗簾是深藍色的，拉得很嚴實。
“老陳雜貨店在那邊。”蘇蔓指了指街道斜對面。
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鋪，門面只有兩米寬，玻璃櫥窗裡擺著一些菸酒、零食和日用品。招牌是用毛筆手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——“老陳雜貨”。店鋪裡亮著一盞白熾燈，燈光昏黃，能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。
魏雪和蘇蔓對視一眼。
按照顧懷遠的指示，她們需要進去買一包煙——最便宜的那種，然後老人會遞給她們一個信封，裡面裝著鑰匙。整個過程不能有任何多餘的交流，不能問問題，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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