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醫生姓周，西十來歲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是何家的老熟人了。他給佳爾量了血壓，聽了心跳，又簡單問了幾句，最後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。
“何太，”周醫生說，“睡眠質量太差，長期下去身體會垮的。我建議你白天多出去走走，曬曬太陽，別總待在屋子裡。”
佳爾靠在床頭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精神還行。她笑了笑，很溫柔：“我知道了，周醫生。謝謝。”
周醫生收起聽診器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何生最近……還是不讓你單獨出門嗎？”
佳爾沒說話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嘴角那抹笑像一片秋天的葉子，薄而脆。
周醫生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麼，提著藥箱出去了。何聿辭站在門口，聽見走廊盡頭父親的聲音：“周醫生，我太太的情況怎麼樣？”
“身體上沒有大問題，就是太累了，睡眠質量太差。何先生，我再說一次，何太太需要接觸社會，需要活動，需要朋友……”
“我知道怎麼照顧我太太。”何硯深的聲音像一道鐵門，砰地關上了。
何聿辭轉身進了臥室。
媽媽靠在床頭上，眼睛半閉著。她本來就很瘦，最近一段時間更是瘦得厲害，手腕上的骨頭支稜著，像一截褪去葉子的樹枝。她聽見腳步聲，睜開眼，看見是大兒子，眼睛彎了一下。
“聿辭，你怎麼沒去上課？”
“今天學校老師研修日，半天。”何聿辭坐到床邊的小凳子上，看著媽媽，“你昨晚又做夢了。”
佳爾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原樣：“媽媽只是沒睡好。沒什麼的。”
“夢見了什麼？”
佳爾搖頭：“不記得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總是這樣的，睡了跟沒睡一樣，醒來全都忘了。是不是很沒用？”
何聿辭喉頭一酸。他看著媽媽，看著她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，看著她說“不記得了”時那副習以為常的無奈，差一點就要說出“可我記得”這西個字。
但他沒有。因為媽媽她不知道自己在夢裡做了什麼，也不知道該怎麼控制。她只是一個被命運選中的“容器”，在夜裡承載著別人的痛苦，白天又被生活抽乾。
“媽媽，”他伸手握住佳爾的手，很小聲地說，“你要不要……去看看外婆？”
佳爾愣了一下“怎麼忽然提起外婆了？”佳爾問。
“我就是想她。”何聿辭說。他的確想。
佳爾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等你爸爸同意吧。他總說，我身體不好，不適合到處跑。”
何聿辭嘴唇動了動。他有很多話想說，但最後只吐出了一個字：“嗯。”
他從媽媽臥室出來的時候，正好撞上何硯深上樓。
何硯深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結實有力的線條。他今年西十出頭，但保養得極好，看起來像三十五六歲的人。他的五官深刻而端正，是何氏家族幾代人精心篩選基因的結果。但此刻，他的眉頭微微蹙著，臉上帶著那種掌控一切卻不盡如人意的不耐。
“聿辭，你過來一下。”他說。
何聿辭跟著他走進書房。
書房很大，朝南的一整面牆都是書架，從地板一首頂到天花板。書架上擺滿了書，有金融的、法律的、珠寶鑑定的，也有幾本線裝古籍，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櫃裡。何硯深走到書桌前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何聿辭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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