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父跟幾個男人蹲在地頭吃飯。
每個人都帶著搪瓷缸子,裡面不是玉米糊就是涼水泡幹餅。唐父拿出唐母早上給他塞的窩頭,窩頭捏得硬,咬下去硌牙。
旁邊的劉二順端著缸子喝了一大口水,忽然說:“老唐,我跟你說正經的,你這回要真是小子,名字得早想好。別跟前頭幾個似的,大丫二丫三丫地叫,叫著叫著就隨便了。”
有人笑起來,“女娃嘛,叫啥不是叫?以後都是別人家的人。”
唐父咬窩頭的動作慢了些。
劉二順沒覺得自己說得重,還掰著手指頭算:“你看你家,大丫不小了吧?再過幾年就能說婆家了。到時候彩禮拿回來,還能給小子蓋房娶媳婦。這叫啥?這叫前頭栽樹後頭乘涼。”
“可不。”另一個人接話,“女兒養大了能換彩禮,兒子才是根。”
幾個人說著說著,笑聲散在熱風裡。
唐父嘴裡的窩頭忽然沒了味。
他知道這些話在村裡不稀奇,甚至算不得惡。很多人就是這麼過來的,女兒大了嫁出去,彩禮錢留下來給兒子娶媳婦,像莊稼從一塊地收了,又撒到另一塊地。
可他心裡還是堵。
大丫才多大?
就有人己經把她算進了別人家的賬裡。
他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裡,灌了一口涼水,沒說話。
有些話不能接。
接了,像預設;反駁,又像犯傻。
下午幹完活,唐父回村時,天邊壓著一層灰黃的雲。路過村頭小賣部,幾個婦女坐在門口擇菜,見他回來,話聲小了一點,又很快大起來。
“老唐,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媳婦兒最近看著肚子尖,我瞧著有準。”
另一個婦女把菜葉子往籃子裡一扔,“我也說準。她這回臉色跟前幾胎不一樣,懷小子就是不一樣。”
張老六媳婦也在,手裡抓著一把豆角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“嫂子命苦了幾年,這回該熬出頭了。你說女人啊,生不出兒子,在婆家腰都首不起來。她要是給你添個小子,以後誰還敢說唐家沒人?”
唐父聽得耳朵發熱。
他想說別說了,孩子還沒生,別把話說滿。
可話到嘴邊,又咽下去。
他也怕。
怕一說破,像把那點盼頭戳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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