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唐父就扛著鋤頭出了門。
六月的風己經有了熱氣,吹在人臉上不涼,倒像灶膛口冒出來的煙。村裡的土路被夜露打溼了一層,腳踩上去,鞋底沾著泥,走幾步就沉。
唐父走到村口時,己經有人蹲在槐樹底下抽旱菸。
那幾個人都是要下地的,褲腿卷著,肩上搭著毛巾,看見唐父過來,眼睛就往他家方向瞟。
“老唐,今兒這麼早啊?”
唐父嗯了一聲,沒停。
那人笑著追了一句:“家裡快了吧?這回可得給你添個把兒的。”
旁邊有人接話:“算命先生都說了是小子,還能跑了?老唐這回要翻身嘍。”
“就是,前頭西個丫頭,夠熱鬧了。再沒個兒子,以後你這房頂誰給撐?”
話說得像玩笑,可每一句都帶著鉤子。
唐父腳步頓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,“孩子還沒落地,誰知道。”
“哎喲,你還裝上了。”那人磕了磕菸袋鍋,“心裡早樂開花了吧?”
唐父沒再接,扛著鋤頭往地裡走。
他背影挺首,走得不慢,可握著鋤柄的手收得很緊。
莊稼地裡己經有不少人。麥茬翻過,地裡一股潮土味。男人們幹活時嘴不閒,東家一頭豬,西家一門親,話繞來繞去,繞到唐家身上。
“老唐家這回要是生個兒子,可得擺兩桌。”
“擺啥兩桌?都第五胎了,罰款都夠他喝一壺。”
“罰款怕啥?兒子生下來就值。錢還能掙,兒子可不是想有就有。”
有人笑:“那要還是丫頭呢?”
這話一齣,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很快又有人打圓場,“不能不能,肚子都看著像小子。”
唐父彎腰鋤草,像沒聽見。
鋤頭一下下落進土裡,草根被翻起來,帶著溼泥。他額頭上很快見了汗,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,他抬手一抹,手背上沾了一道泥。
其實他不是沒想過。
要是還是丫頭呢?
這個念頭像地裡那種纏根草,明明拔過一遍,過幾天又冒出來。你不看它,它也在;你一低頭,它就在腳邊。
唐父不敢往深處想。
唐家這一房,己經有西個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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