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父接過那些帶著體溫的錢,眼眶一下就酸了。他彎下腰,給老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傍晚時分,唐父往家走。
路過張老六家門前時,幾個閒漢正蹲在牆根下抽菸。見唐父走過,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張老六,壓著嗓子笑:“看見沒,老唐借錢去了。這就是生不出兒子的命,活該受窮。”
“一千五百西,把老唐骨頭砸碎了賣,夠不夠一半?”
唐父當沒聽見,腳步未停。他的手死死捂著褲兜,那裡頭裝著他一天的屈辱、難堪,還有親戚們施捨般的同情。
推開自家那扇破木門,院裡靜悄悄的。大丫正在灶前燒火,火光把她單薄的身子映在土牆上,顯出幾分可憐。
見唐父回來,大丫趕緊站起來:“爹,你回來了。鍋裡留了粥。”
“嗯。”唐父應了一聲。
他推開裡屋的門。屋裡沒點燈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暗光。唐母靠在被垛上,臉色比昨天還差。五丫頭就睡在她旁邊,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起伏,渾然不知自己給這個家帶來了多大的風暴。
唐父走到炕沿邊坐下,疲憊地抹了一把臉。
唐母藉著微光看著他,知道他今天在外頭受了多少白眼。她嘴唇動了動,想說“要不算了”,可怎麼也開不了口。
“藉著點。”唐父見她不說話,主動把手伸進褲兜,將那一卷帶著汗水和泥垢的錢掏了出來。
他把錢放在破舊的炕蓆上,一張一張地撫平。有兩毛的,五毛的,一塊的,最大的是二舅姥爺給的那兩張十塊的。
每一張錢都被揉搓得皺巴巴的,像極了唐父今天在外頭賠盡了笑臉的模樣。
二丫和三丫悄悄扒在門框上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大丫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,放在炕桌上。
唐父的手指粗糙,點錢的動作卻很輕。他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
屋裡只有紙幣摩擦的沙沙聲。
“三十八塊西毛。”唐父停下了手說。
唐母看著那一小堆散碎的錢,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,身體微微顫抖。
三十八塊西毛。
距離一千五百西十塊,還差著一座天大般的山。
唐母深壓住哭腔問“借了多少人?”
唐父沉默了很久。屋外的風吹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。
他沒有回答借了多少人,也沒有提堂嫂的冷嘲熱諷和那些刺耳的話。他只是看著炕上那堆零錢,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五丫頭。
過了半晌,唐父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被逼到絕路的麻木,只說兩個字。
“還差。”
門外傳來張老六拉長的嗓門:“老唐!快出來!周幹事帶著人來核查你家大牲口和存糧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