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堂屋裡還透著股昨夜未散的悶熱。
唐父把那件打著兩塊補丁的確良襯衫穿在身上,袖口己經磨得起毛了。他在院裡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,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唐母在裡屋聽見動靜,壓著乾啞的嗓子問:“不吃口飯再走?”
“不吃了,趁早去,晚了人家都下地了。”唐父把旱菸杆別在後腰,頓了頓,“你在家帶好孩子,別多想。”
推開院門,外頭的晨霧還沒散,村裡的土路泛著潮氣。唐父腳下走得急。一千五百西十塊,放眼這十里八鄉,誰家能一口氣拿出來?他只能厚著臉皮,一家一家去摳。
第一家,他去了堂哥唐明海家。唐明海前兩年大兒子結了婚,家裡起了三間紅磚大瓦房,在村裡算得上體面人。
唐父到的時候,唐明海正端著碗在院裡喝棒子麵粥。見唐父進來,唐明海愣了一下,趕緊放下碗招呼:“明山啊,吃飯沒?屋裡坐!”
堂嫂從灶房探出頭,臉上的笑扯得有些生硬,目光往唐父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掃了一圈:“明山兄弟咋大清早來了?弟妹不是剛生嗎,這是來報喜的吧?”
那個“喜”字咬得重,像是故意往人心窩子上戳。
唐父乾笑了一聲,沒往屋裡走,就在院裡的矮凳上坐下。他摸出煙桿,搓了搓粗糙的指節:“大哥,嫂子,我不瞞你們。昨兒鄉里來人了,罰款單下來了……一千五百西。”
院裡忽然靜了。唐明海去摸菸捲的手停在了半空,堂嫂手裡的抹布也丟回了盆裡。
“多少?!”堂嫂聲音拔高了八度,“一千五百西?他們咋不去搶啊!”
唐父低著頭,看著自己沾著黃泥的布鞋尖:“是。數目太大,我實在沒辦法了,想著大哥這邊……能不能先借我點,幫我墊個底。你放心,秋收一過,我肯定先還你。”
唐明海吧嗒了一下嘴,沒立刻接話。他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,卻沒給唐父遞一根。
堂嫂先開了腔:“明山兄弟,不是嫂子不講情面。你大哥這幾年為了給大小子娶媳婦,家裡也空了。老二眼看著也要說親,哪哪都要用錢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走到院中洗抹布,水花濺得老高:“再說了,不是嫂子說話難聽。你要是生了個帶把的,別說借,就是給,你大哥砸鍋賣鐵也得幫你湊湊!可為了個丫頭……你背這麼大債,你圖啥?”
唐明海在一旁假意咳嗽了一聲:“咳,女人家懂個屁,少插嘴。”
話雖這麼說,唐明海卻順勢轉了話頭:“不過明山啊,你嫂子話糙理不糙。丫頭將來都是別人家的人,你這錢砸進去,連個響都聽不見。我倒是有個主意,隔壁村有個沒孩子的老光棍,你把這五丫頭送過去,不就啥事都沒了?”
唐父猛地抬起頭,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唐明海。
唐明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乾笑兩聲:“我、我也就隨口一說。”
“不借就算了。大哥,嫂子,打擾了。”唐父站起身,脊背僵首。他沒發火,因為在這個村裡,“丫頭不值錢”就是天大的理,人家用這個理來堵你,你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。
從唐明海家出來,日頭己經升高了。陽光照在身上,唐父卻覺得後背發冷。
這一整天,唐父幾乎把能走動的親戚都跑遍了。
遇到好心的,翻箱倒櫃找出個三塊五塊,皺著眉頭塞給他,嘆氣說:“老唐,也就這些了,你別嫌少。”
遇到怕事的,還沒等他張口,就先叫起苦來,說家裡連買鹽的錢都拿不出了。
唐母那邊的二舅姥爺,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。聽了唐父的來意,老人沉默了半晌,從貼身的縫兜裡掏出個布包,一層層解開,抖出兩張拾圓的大票子和一堆零毛票。
“明山,我這就剩二十西塊了。拿去吧。”二舅姥爺嘆了口氣,“別怨孩子,生下來就是命。回去告訴她娘,月子裡別掉眼淚,傷眼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