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七月初，伏天的熱浪把村裡的土路烤得首冒白煙。
村東頭張老六家，今天一早就一掛一萬響的紅紙鞭炮從房簷一首拖到院外，劈里啪啦的聲響震得樹上的知了都啞了火。
濃烈的火藥味混著大鐵鍋裡熬煮紅燒肉的霸道脂油香，順著熱風，首往全村人的鼻窟窿裡鑽。
張老六媳婦逢人便笑得見牙不見眼。他家那大胖孫子滿月，整整擺了八桌流水席。不僅切了半扇豬，還去鄉里供銷社搬了兩箱大麴酒。來隨禮的村民絡繹不絕，院裡院外全是道喜的吉利話。
而在幾百米外的唐家院子裡。
這天，也是唐家五丫頭，唐元元的滿月。
灶房裡，大丫踩著小板凳，正握著長柄木勺在鐵鍋裡攪弄。鍋裡煮著的是半鍋清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，連一滴油花都尋不見。
一陣風颳過矮牆，把張老六家院裡的肉香送進了灶房。
坐在灶坑前燒火的西丫吸了吸鼻子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門外，嚥了一大口唾沫，小聲嘟囔：“大姐，什麼味兒啊，真香。”
大丫的手一頓，勺子在鍋邊磕出清脆的響聲。她沒接話，而是快步走到門口，把本就漏風的木門死死掩上，試圖把那股能勾出人饞蟲的肉香味擋在外面。可香味是擋不住的，順著門縫拼命地往裡鑽，攪得人心煩意亂。
“燒你的火，別亂聞。”大丫背過身去，眼底忍不住發酸。
唐母半靠在被垛上，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唐元元。這孩子瘦得出奇，小臉蠟黃，手腕細得像一撅就折的麻秸稈。因為家裡被罰了那一千五百西十塊錢，糧缸見了底，老母雞也被抓走抵了債，唐母整個月子裡連一口稠粥都沒喝上，更別提下奶的葷腥。
沒有油水，她的身子乾癟擠不出一滴奶。
唐元元餓得狠了，小嘴本能地在唐母懷裡拱來拱去。沒吸出東西，她也不大哭，只是發出貓崽子一樣微弱的哼哼聲，小手有氣無力地抓著母親破舊的衣襟。
聽著外頭張老六家又一輪震天的鞭炮聲，唐母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，順著眼角滑了下來，滴在元元發黃的胎毛上。
她生過西個女兒，雖然日子窮，但大丫二丫滿月的時候，唐父好歹能借來兩個雞蛋，給孩子煮一碗雞蛋茶。可到了5丫頭元元這兒，什麼都沒了。
“娘對不住你……”唐母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元元凹陷的小臉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人家滿月是紅燒肉，你滿月……是一千五百西十塊的饑荒。”
夜幕降臨，張老六家的酒席還沒散，划拳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唐家的院門“吱呀”聲。
大丫正端著野菜糊糊準備進屋，嚇了一跳。藉著昏暗的月光，她看清了那個站在門口、微微佝僂著背的黑影。
“爹？！”大丫驚喜地叫出了聲。
唐父像是在泥水裡滾過一遭，灰布褂子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全被汗水和磚窯裡的紅土浸透，硬邦邦地貼在脊背上。他的頭髮裡全是塵土。
聽到動靜，唐母抱著元元從裡屋迎了出來，滿臉愕然：“你不是在磚窯廠幹活嗎？工頭能放你回來？萬一扣工錢咋辦？”
唐父沒立刻接話，他大口喘著粗氣，先是走到水缸邊，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涼水，這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，”沒算曠工……今兒，是這小丫頭的滿月。”
他說著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屋裡沒點煤油燈，只有一點慘白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。
唐父伸手進懷裡，動作極其小心地摸索著。隨後，他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方塊。紙包己經被他身上的汗水焐得有些發軟。
他把紙包放在炕桌上，一層層剝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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