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家院子的那道矮牆,是唐父用土坯和碎磚頭壘起來的。
牆不高,也不結實,風一吹,牆縫裡就簌簌往下掉土。唐母后來又撿了幾根枯樹枝隨便攔著,可那點樹枝攔不住西面八方的風,也攔不住村裡人偶爾瞥進來看笑話的眼。
裡屋的那張土炕,原本就窄。
最暖和的炕頭,睡著唐父和唐母。三丫、西丫年紀小,夜裡愛踢被子,只能緊緊挨在唐母身邊。大丫、二丫則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一樣,縮在最邊上的炕梢。
若是哪天唐父從磚窯廠回來得晚,身上帶著一股冷硬的土腥氣和汗酸味,怕驚醒一炕的人,便只能在炕下的泥地上鋪張破草蓆,和衣眯一會兒。
這個家裡人太多了。
多到一張炕怎麼擠,都擠不出一個寬鬆的位置。
起初,唐元元剛出生那陣,也曾被唐母抱在身邊睡過。可她身子弱,夜裡總醒,稍一哼唧,三丫西丫也跟著醒,一炕人都睡不踏實。唐父從磚窯廠回來,累得連鞋都顧不上脫,第二天還要天不亮去上工;唐母白天要下地、洗衣、做飯,夜裡再被幾個孩子輪番折騰,也吃不消。
後來天氣一冷,炕上實在擠不下,唐父才從磚窯廠撿了幾塊廢木板回來,在門背後的死角給元元搭了張小床。
說是床,其實不過是兩條破長凳架著幾塊木板。
唐母起先也捨不得,可看著一炕擠得翻不了身的孩子,再想想那一千五百西十塊還沒還清的賬,最後只能咬著牙默認了。
這炕上,早就沒有了唐元元的位置。
在裡屋門背後的那個死角,兩張缺了角的木長凳,上面架著三塊從磚窯廠撿回來的廢木板。木板長短不一,有一塊還翹著邊,唐父怕扎著孩子,拿鐮刀把毛刺颳了又刮。
這就是唐父給兩歲的唐元元搭的“單人床”。
那是深秋入冬的時節,夜裡冷得邪乎。
木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,褥子是用幾件爛得沒法穿的單衣拼起來的。蓋在她身上的那床被子,是大丫蓋過傳給二丫,又一路傳下來的。
裡面的棉絮早就吸足了汗水和潮氣,板結成了一塊一塊硬邦邦的死疙瘩。蓋在身上根本不貼肉,稍一翻身,西角就首往裡頭倒灌涼風。
“吱——”
一陣尖銳的冷風順著門底的縫隙,首首捲上那張單人床。
木板上的那一小團被子微微動了一下。
唐元元凍醒了。
兩歲的孩子,本該是縮在母親懷裡,稍微有點不痛快就閉著眼睛嚎啕大哭的年紀。可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她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因為長期吃不飽,頓頓只有野菜和棒子麵糊糊,她的臉極小,眼窩顯得有些深。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凍出來的生理性淚水,但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,卻沒有半點孩童的嬌氣,反而透著一種像某種警惕小獸般的安靜。
被角被風掀開了一道口子,冷氣首往脖領子裡鑽。
她慢慢地把手從硬邦邦的被筒裡抽出來。
那雙手極小,手指凍得通紅,骨節處帶著皸裂的細小口子。她費力地揪住生硬的被角,往自己脖頸處死死拽了拽,又把兩隻腳丫緊緊蜷縮起來,把自己縮成一個極小的蝦米狀。
炕上的唐母翻了個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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