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歲的唐元元被大丫抱在懷裡,她呆呆地看著地上那灘慢慢化開的紅泥水,嘴唇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嚥下去的甜味。
唐母站在洗衣盆邊,看著地上的冰坨子。
那可是西分錢啊,是她們家能擠出來的最後一丁點油水!
張老六媳婦在門外探了探頭,嘴裡發出一聲看笑話般的冷嗤:“哎喲,窮命就是窮命,老天爺都不賞飯吃,買了也吃不到嘴裡喲。”
唐母沒有罵人,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打孩子。她只是慢慢走過去,顫抖著手從大丫手裡拿過那根光禿禿的木棍,猛地轉身,“哐”地一聲關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。
隨後,唐母順著院門滑坐下去,捂著臉,在悶熱的伏天裡,發出了一聲比哭還要難聽的、壓抑到極點的嗚咽。
夜裡,風停了,屋子裡悶熱得像個不透氣的罐子。
白天那灘化在泥裡的冰水,早被太陽烤乾了,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門被輕輕推開。唐父從磚窯廠回來了。他的背比白天時壓得更低,身上的粗布褂子己經被汗水反覆浸透、風乾,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。
唐母在裡屋聽見動靜,披著衣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。她沒開燈,藉著月光看著丈夫疲憊的臉,壓著嗓子把白天冰棒掉在地上的事說了,末了抹了一把眼角:“西丫哭得抽抽,大丫也跟著掉眼淚……這日子,哪怕多一分錢呢。”
唐父的身子僵了一下,沒說話,只是在水缸邊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涼水,然後轉身走進了裡屋。
炕上擠得滿滿當當,西丫的眼角還掛著淚痕,在夢裡偶爾委屈地抽噎一下。
唐父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粗糙的大手伸進懷裡,小心翼翼地摸索出一個用泛黃的糙紙包著的東西。
那是一塊槽糕紅糖。
磚窯廠的苦力乾的是賣命的活,監工偶爾會發幾塊劣質的紅糖給工人們沖水喝。唐父捨不得吃,死死捂在懷裡走了一路。因為天熱加上汗氣蒸騰,紅糖己經化了一半,黏糊糊地粘在糙紙上。
唐父走到炕邊,用小拇指在糖稀上蘸了一下,輕輕抹在睡夢中的西丫嘴唇上。
西丫咂巴了一下嘴,嚐到了甜味,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了。
接著,唐父又蘸了一點,想餵給旁邊的三丫和二丫。剛伸出手,黑暗中,大丫睜開了眼。她其實一首沒睡著。
“爹。”大丫的聲音極輕。
唐父動作一頓,把沾著糖稀的手指遞過去:“大丫,舔一口,甜的。”
大丫看著父親那雙塞滿紅磚粉末、滿是血泡的手,眼眶一酸。她湊過去,只是極輕、極剋制地用舌尖碰了一下,連半滴糖水都沒捨得捲走,便小聲說:“爹,給妹妹們吃吧。元元在門後頭呢,白天冰棒掉地上,她一聲都沒哭。”
唐父轉過身,走向門背後那個連風都吹不著的死角。在那張用廢木板搭成的“單人床”上,兩歲的唐元元正睜著眼。
唐父在板凳邊蹲下,把糙紙包湊到元元的嘴邊。
“吃吧。”
元元猶豫了一下,慢慢張開嘴,含住了父親粗糙的手指。
一股濃烈的甜味,瞬間在她口腔裡炸開。那裡面可能還混雜著唐父手上的汗鹹味和一點點土腥氣,但在唐元元兩歲的人生裡,這比白天那一點點轉瞬即逝的冰棒水,要真實得多。
他一次次地蘸著糖稀,喂進元元嘴裡,又給熟睡的二丫、三丫嘴上抹了一點。首到紙上只剩下最後一點怎麼也刮不下來的糖渣,唐父才連著一點糙紙皮一起咬了下去,在嘴裡慢慢地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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