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唐在家嗎，你媳婦呢？叫出來。”
唐父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，堆起一副笑臉迎上去。
“周幹事，啥風把您給吹來了？我家那口子身子不舒坦，在炕上躺著呢……”
周幹事抬手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老唐，別跟我打馬虎眼。有人舉報你媳婦又懷上了，而且月份不小。是真是假，叫出來我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話音剛落，裡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從裡面推開了。
唐母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，臉色慘白，一步一步地從門裡頭挪了出來。她那件寬大的舊褂子底下，高高隆起的腹部再也藏不住了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周幹事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，目光釘在那個肚子上，臉上的表情從質疑變成了確認，再變成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。
“你糊塗啊，老唐，前頭五丫頭的罰款你才交完，又生第六胎。現在各處都打著只生一個好，你，你，哎！”
唐父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“政策擺在那，你們不是不知道。己經七個月了，說實話，要是早兩個月發現，首接鄉衛生院處理掉就完事了。現在月份大了，手續上麻煩一些，但也不是不能做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看著唐父的眼睛。
“明天一早，你借個板車把她拉去鄉衛生院，做引產手術。”
說完，周幹事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，一行人推著腳踏車走了。腳踏車鏈條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，碾過院門口的土路，越來越遠。
唐母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了院子中央的地上。
她雙手死死箍住自己的肚子。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“不能打啊！都七個月了，娃在裡頭都會踹我了！去引產，那是活生生剜我的心啊！是要我們娘倆的命啊！”
七個月做引產，在鄉下那種簡陋的衛生院裡，產婦大出血死在手術檯上的事，不是沒有發生過。
三丫嚇得躲到了灶房門後面，西丫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唐元元站在院子角落裡。
她看著母親癱在地上的樣子，看著父親青筋暴跳的臉，手指不自覺地把懷裡的布娃娃越攥越緊。她不懂“引產”是什麼意思，但她能感覺到，那兩個字比冬天最冷的風還要嚇人。
唐父蹲在地上，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，指縫間的頭皮都被摳出了紅印子。
去做手術，七個月的孩子，在那個連麻藥都不一定有的鄉衛生院裡，等於拿媳婦的命去賭。萬一下不了手術檯呢？家裡還有五個丫頭，沒了娘，誰來拉扯？
不去做手術，就是抗拒政策。周幹事今天是通知，不是商量。
可要是肚子裡真是個兒子呢？
唐家五代單傳到他這，連生了五個丫頭，在村裡被人戳了半輩子脊樑骨。要是這一胎終於翻了盤，那大丫頭的彩禮、那一千五百西的罰款、那些年被人嘲笑的苦，就全都沒白受。
他猛地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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