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唐母連夜躲進後山廢窯洞,整整熬過去了一個多月。
這一個多月裡,周幹事來過一次。
那天上午,唐父正蹲在院子裡劈柴火。院門被推開,周幹事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,後座夾著公文包,一個人來的,沒帶旁人。
“老唐,你媳婦呢?”周幹事站在院子中間,目光在屋裡屋外掃了一圈。
唐父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,隨即又劈了下去,“咔”的一聲,木頭裂成兩半。他沒抬頭,聲音悶悶的:“跑了。受不了這個家,自己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。”
周幹事沉默了一會兒,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他在這片鄉里幹了十來年計生工作,什麼樣的說辭沒聽過。“跑了”是最常見的一種。
“老唐啊,我把話撂這兒。”周幹事吐出一口煙,語氣不算兇,但也沒有半點鬆動的餘地,“要是生下來,那就是超生第六胎。罰款的事,你心裡該有數。上回五丫頭一千五百西,這回只會更多,不會更少。”
唐父終於抬起頭,看了周幹事一眼。他沒有辯解,也沒有求饒,只是攥著斧頭柄的手指關節泛著一層死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就這三個字。
周幹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滅了。
“行,我話帶到了。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說完,周幹事騎上車走了。
從那以後,再沒有人來過。
也許是周幹事看出了唐父那副豁出命去的架勢,知道再勸也是白費口舌。
也許是鄉里事情多,顧不上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超生戶。
總之,唐家的院門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日頭一天天堵起來,和唐父每隔兩三天趁著夜色往後山送一趟吃食的腳步聲。
時間轉眼又到了六月。
這一年的六月,天熱得反常。到了傍晚,天邊也沒有一點風,連喘氣都覺得胸腔裡憋著一股火。
“轟隆——”
悶雷滾過。
唐父趁著夜色,挑著一擔水,懷裡揣著兩個硬邦邦的雜麵餅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去找唐母。
他剛把扁擔放下,還沒來得及擦一把臉上的汗,就聽見窯洞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嘶啞聲。
“當家的……”
他慌忙掏出手電筒,按亮了開關。那道昏黃的光柱打在窯洞深處的乾草堆上,眼前的景象讓唐父這個幹了半輩子苦力的糙漢子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唐母躺在鋪著兩件舊破棉襖的草堆上弓著身子,“嗬嗬”的喊疼。
“疼……當家的,疼死我了……”唐母。
唐父撲通一聲跪在草堆邊,手電筒的光晃到了唐母的身下。那件舊棉襖的下襬,己經被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水浸透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