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他孃的屁。”
二丫懷裡的乾糧袋往下一沉,差點滑到地上,嘴裡己經先一步迸出了這句話。
唐父把鋤頭往地上一杵,轉身就走,步子起初還穩,走到後面幾乎是大步急趕。王德發在後頭喊他,他沒應,二丫拎著布包,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果然圍了一圈人,一個個伸長脖子,像看戲的鴨。
唐家破敗的院門大敞著,門檻上堵著個高個男人,黑棉襖的毛領子油亮得發光,腳下一雙皮靴沾滿黃泥,跟這村裡格格不入。
男人嘴裡叼著根菸,嘴角往下撇著,眼皮耷拉著,一副懶得瞧人的德行。他旁邊還站著個臉盤發黑的女人,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娃,正一手拍著孩子,一手叉腰,對著院裡罵得唾沫橫飛。
“你們唐家真是會養閨女,嫁出去的人說跑就跑,跑了連個信兒都沒有,我們老趙家那彩禮是大風颳來的?白扔你們手裡了!”
張老六媳婦就站在人堆最前頭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,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唐家院裡。碎話像蒼蠅一樣嗡嗡響。
“說啥呢這是,大丫不是去東北享福了?”
“享什麼福,怕是嫌人家歲數大,跟野男人跑了唄。”
“嘖,唐家這回碰上硬茬了,彩禮收了人沒了,擱誰誰不鬧。”
唐母扶著門框站在屋簷的陰影裡,臉上血色褪盡,指甲摳進門框的木頭裂縫裡,半天沒動彈。
五丫元元趴在窗臺上,小臉繃著,她不懂外頭在吵什麼,只覺得院裡那股氣味比灶膛裡嗆人的濃煙還難聞。
唐父撥開人群進院時,那一身黃土和血混雜的汗味先撲了過去。門檻上的男人嫌惡地皺了皺眉,往後退了半步,目光掃過唐父那雙開裂流血的手,嘴裡發出一聲嗤笑。
“可算回來了。你閨女跑了,這事,你說咋辦吧。”
唐父站在院子中央,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,眼神卻沒先看那男人,而是掃過門口那圈伸長脖子的腦袋。那些眼睛,熟的,生的,看熱鬧的,等著他家出醜的,一根根針似的紮在他身上。
“我閨女,跑了?”他問,“你親眼看見了?”
男人嘴角一歪,把菸蒂吐在地上,用黑亮的皮鞋尖碾進泥裡。
“人不見了,不是跑了是啥?她嫁進俺老趙家,拿了俺家兩千五百塊,吃了俺家的飯,睡了俺家的炕,轉頭就沒了影。你們唐家要是講理,就把這錢給吐出來!”
旁邊抱娃的女人立刻接上話。
“就是!俺也說句公道話,你家大丫長得是能幹活的樣子,可那心不安分,三天兩頭往外瞅!她跑了,俺們家這臉往哪兒擱?你們唐家別裝死,今兒不給個說法,俺們就坐這兒不走了!”
她說著就一屁股坐到門檻邊上,懷裡的娃被震得“哇”一聲哭出來。
孩子一哭,院外看熱鬧的人更來勁了。
唐母聽到哭聲,眼眶一下就紅了。二丫己經跨進院裡,肩上的布包還沒放下,眼睛像兩把錐子,首首釘在男人臉上。
“我大姐人呢?”
男人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愣,隨即吊兒郎當地笑了:“你個小丫頭片子,這兒有你說話的份?”
二丫沒退,反倒往前逼了一步,瘦小的身子在門框裡立著。
“我問你,我大姐,人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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