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元元回到村裡時，天邊最後一點亮也快沉下去了。
村口老槐樹底下還坐著幾個婦人，針線籃子沒收，嘴卻比針腳還快。遠遠瞧見唐父和唐元元從土路上回來，立刻有人把身子探出來。
“老唐，回來了？”
“咋樣啊？聽說你家五丫提前選上縣一中了？”
“啥五丫，那是元元。人家這回考了全縣第二！”
這話一落，槐樹底下頓時熱鬧了。
有人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，想湊近看唐父懷裡卷著的那張獎狀。
“全縣第二？哎喲，那可真不得了。”
“縣一中哩，咱村多少年沒出過一個？”
“老唐，你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唐父一路風塵，褲腳上還沾著縣城路邊的灰和村口泥溝裡的泥。他把懷裡的獎狀往衣襟裡又攏了攏，像怕晚風颳皺了。
“孩子自己爭氣。”
唐元元揹著舊書包站在他旁邊，書包帶磨得發毛，肩頭壓出一道淺淺的印。她沒往人堆裡看，只垂著眼，鞋尖踩在一片乾枯槐葉上。
葉子“咔嚓”一聲碎了。
張老六媳婦也在，半盆菜葉子端在胳膊彎裡，臉上那點笑掛得不穩。聽旁人誇了幾句，她嘴角一撇。
“考得好是好，可那五十塊，不也是貧困生獎學金？吃政策飯嘛，也不能說全憑本事。”
話音剛落，李小蘭娘先不樂意了。
“張嫂子，話不能這麼說。全縣第二要是沒本事，那啥叫有本事？你家狗剩要能考個全鎮第二，我都替你放鞭炮。”
旁邊一個婦人也接上。
“縣一中又不是誰家窮誰家就能去。沒那分數，政策飯也端不到嘴邊。”
張老六媳婦臉上掛不住，手指在菜葉子上掐了一把。
“我就隨口一說，你們倒護上了。”
唐父沒理她。
從前這樣的話，他多半要憋在心裡，回家再抽半袋悶煙。如今他只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獎狀，手掌在紙卷外頭輕輕按了按。
那不是五十塊錢。
那是他閨女從一堆舊書、一支短鉛筆和半塊冷餅裡考出來的東西。
唐元元抬腳往前走。
唐父跟上去，父女倆沒再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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