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桃拆開信封,抽出來一張便條。紙頭不大,就三行字,是團部通訊員的筆跡:江團長帶隊執行專項任務,抽不出空親筆回信,一切平安,囑咐家屬別惦記。
她攥著便條在院門口站了半天。心放下一半,另一半還懸著。什麼任務能忙到連寫三行字的空都沒有?指定不輕鬆,說不定兇險得很。
她把便條按原樣摺好,轉身去給孩子衝奶粉。日子照舊過,上班、接娃、寫稿。就是每天路過收發室,腳步總忍不住慢半拍。
到了十月,天漸涼,院裡槐樹葉黃了大半,風一吹落一地。壓了快一個月的沉悶勁兒還沒散,大夥見面都壓著嗓子說話,連孩子都不敢瘋跑,沒半點活氣。
十月下旬大清早,溫桃抱著小念桃在院裡曬太陽,正拿撥浪鼓逗孩子。小丫頭伸手去抓,沒抓著,咯咯笑了兩聲。這笑聲在安靜的大院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突然,大院的大喇叭響了。
不是往常的新聞前奏,是播音員壓著激動的聲音:“中共中央一舉粉碎反黨集團!……”
後面的話被一陣風颳散了,可前面那句,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溫桃手裡的撥浪鼓停在了半空。
有個嫂子從屋裡衝出來,手裡還攥著擀麵杖,圍裙上全是麵粉,站在門口愣了好半天。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,大夥面面相覷,像沒反應過來似的。
“粉碎了?真粉碎了?”有人喃喃地問。
大喇叭裡,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繼續,一字一句,比剛才更穩更有力。
各家各戶的門接連拉開了,大人孩子全往院裡湧。有人拍著手喊“好”,有人扯著嗓門喊“結束了”,笑著笑著就蹲地上抹起了眼淚,跟身邊人抱成一團。
溫桃愣在原地,撥浪鼓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。她盯著喇叭的方向,眼眶一下就熱了。懸了這麼多年的心,總算落了地。動盪的日子熬到頭了,往後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了。
江璃從人堆裡擠過來,一把抱住她,又哭又笑的,“桃桃!你聽見沒!粉碎了!真粉碎了!”
“聽見了。”溫桃抹了把眼睛,笑著拍拍她後背,“聽見了。”
陸念辰從後頭鑽出來,拽著溫桃的衣角,仰著臉問:“舅媽,是不是以後都不鬧了?”
溫桃蹲下來,把撥浪鼓撿起來塞回小念桃手裡,又摸了摸陸念辰的腦袋:“不鬧了。往後都是好日子。”
整個瀋陽徹底沸騰了。大喇叭還沒響完,太原街、中街己經全是遊行隊伍。工人舉著標語,學生敲鑼打鼓,連退休老工人都拎著小板凳往街上湊,歡呼聲順著街道能傳出去二里地。
軍區大院也沒閒著。嫂子們湊在老槐樹下商量,各家湊點糧票肉票,晚上在操場擺幾桌,好好慶祝慶祝。
溫桃抱著小念桃站在人群裡,看著院裡一張張笑得通紅的臉,想起九月的壓抑,再到今天,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場夢。
張嫂子回家扛了小半袋白麵,李嫂子抱了顆醃得透亮的酸菜,溫桃拿出兩斤肉票、三斤糧票,去服務社割了五花肉、買了粉條子。江璃更乾脆,回家抱了兩瓶高粱白酒,說“陸崢藏了大半年捨不得喝,今兒正好開了,沾沾喜氣”。
大夥在操場支起兩口大鐵鍋,一口燉酸菜白肉,一口煮餃子。女的擀皮包餡,男的劈柴燒火,孩子們圍著鍋臺跑圈鬧騰,跟過大年似的。這是幾個月來頭一回,大院裡有了煙火氣,有了敞亮的笑聲。
第一鍋餃子剛下鍋,蒸汽裹著香味首往鼻子裡鑽。就見王大爺騎著二八大槓過來,老遠就扯著嗓子喊:“小溫老師!你的電報!邊境來的!瞅著是好事兒!”
溫桃手裡的餃子皮首接掉案板上,沾了一手白麵。她在圍裙上胡亂蹭了蹭手,快步跑過去。
電報紙薄薄一張,只有短短一行:任務圓滿完成,榮立二等功,三日後歸沈。珩。
他要回來了。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眼淚砸在紙上,暈開一小片藍。八個多月,她一個人帶娃、上班、守著家,懸了大半年的心,總算踏踏實實落回肚子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