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漫過江家老宅的院牆，蘇桂芬把帶來的大號鋁飯盒放到餐桌上，醬牛肉和土豆燉肉的濃香順著晚風散開，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王秀琴提前過來搭把手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利索地把最後一盤涼拌黃瓜擺上桌。
江振邦拄著柺杖，步子穩當地挪到主位坐下。沈曼君跟在後面進來，手裡端著個白瓷描花圓盤，碼著幾塊青梅糕，是她獨一份的拿手點心。
五月青梅剛下樹，酸甜不膩。她微微彎腰，把青梅糕挨個分到小輩跟前，順手理了理身上淺藍色的確良襯衫，挨著江振邦落了座。
“都別拘著，趁熱動筷子。”
溫桃剛忙完一整天，指腹還沾著淡淡的油墨味。她拿溼毛巾擦淨手，熟門熟路坐到江珩身側。
男人己經把一大塊燉得軟爛帶筋的醬牛肉夾進她碗裡，胳膊隨意搭著椅沿，那股子明目張膽的偏袒一點兒沒打算藏著。
溫敬山端著酒杯抿了口白酒，臉上藏不住驕傲：“央臺剛播完《遼河歲月》，現在全天迴圈重播。機床廠午休一到，全廠工人全擠傳達室電視機跟前追劇。我今早出去買菜，整條街的街坊都拽著我問，一口一個是不是寫劇本的溫桃她爸。”
蘇桂芬舀了勺肉湯澆進溫桃碗裡，語氣裡滿是笑意：“好幾個鄰居託我帶話問你，小說還有沒有自留的。各大新華書店早賣斷貨了，到處都有人託關係想淘一本。”
江珩後背不自覺挺了挺，眉梢揚得老高，一肚子炫耀的話剛要往外倒，溫桃伸出食指，不輕不重地戳了下他結實的小臂，瞪了他一眼。
“差不多得了，人家就是隨口搭句話。瞧你這尾巴快翹房樑上的模樣，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媳婦拿了獎是吧？”
“我媳婦拿下金鷹獎，憑啥不能多說兩句？”
江珩微微側頭，溫熱的氣息擦過她耳廓，傲嬌得不行，半點不肯收斂得意，“那座獎盃好好擺在咱家書房玻璃櫃正中間，整個軍區大院，誰家有這份體面？大院那幫己婚的，哪個不私底下羨慕我娶了這麼能幹的媳婦！”
“爸！”江念桃放下筷子，兩道細眉皺成小疙瘩，一副小大人模樣，“上週你跟小樓李叔叔下棋，三句話不離我媽寫的劇本。今早出去買東西，碰見隨軍家屬阿姨，你拉著人家嘮了半個鐘頭，全程只聊《遼河歲月》。媽，你管管他，實在太張揚了，別人聽著多彆扭。”
江珩嘴角立馬耷拉下來，身子往溫桃肩頭一靠，語氣無奈又委屈：“你們娘倆合起夥來數落我是吧？我哪兒顯擺了？我就是真心覺得你厲害，忍不住想跟人唸叨兩句。”
溫桃被他這副彆扭撒嬌的模樣逗笑了，抬手隨意拍了下他後腦勺。
江承珩乖乖趴在溫桃膝蓋邊上，小胖手攥著她的衣角，安安靜靜靠在她腿上聽長輩們聊天。時不時輕輕拽兩下她的褲腿，討一點關注。
旁邊兩張椅子上，溫嶼和陸念辰並肩坐著。兩人離期末考試只剩一個多月，桌角厚厚一摞試卷和複習資料堆得老高，吃飯的間隙手裡還舉著單詞小冊子抽空掃兩眼。
屋裡的說笑聲慢慢淡下來。溫桃收了嬉鬧的笑意，目光掃過圍坐一桌的親人，把斟酌許久的想法坦然攤開。
“接下來三年，我打算把精力放回本職工作。今年外貿談判排得滿滿當當，翻譯科人手一首緊張。英語學習班我會慢慢交接出去，之後多抽點時間陪家裡。”
話音落下，堂屋裡靜了一瞬。
江振邦握柺杖的手頓了頓，嗓音沉穩通透：“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我早年守邊疆幾十年，親眼見過太多人追著虛名在外面奔波，最後家裡冷冷清清的，連個說話的親人都沒有。”
沈曼君伸手覆住溫桃的手背，語氣包容溫和：“你這孩子心善，免費開班教大院裡的軍屬和小孩學外語，積了不少好。不用總逼著自己拼命往前衝，適當放慢腳步歇一歇，家裡沒人催你上進。”
江衛民喝了口涼茶，旁邊的許清如輕輕點頭附和：“外事翻譯是正經鐵飯碗，踏實深耕最靠譜。寫劇本當個閒時消遣的愛好就夠了，不用兩頭來回忙活，平白把自己身體熬垮了。”
王秀琴抬手拍了拍胸脯，給溫桃兜底：“班裡日常那些瑣事，全程有我盯著呢。到時候我準時到場看管課堂秩序，絕對亂不了，你不用惦記著找人搭手。”
溫桃眉眼彎起淺淺的笑意，看向身側的江珩，鬆了口氣：“有秀琴姨全權搭手，這下我能省心不少。”
江珩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手在桌底下扣住了溫桃的手，指腹慢悠悠地摩挲著她的虎口：“放心，真要交接出了岔子，我抽空過去幫你協調。”
溫桃反手回握了一下，兩人對視一眼，誰也沒再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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