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陽正值深冬,乾冷的北風穿街過巷,空氣凍得發硬,撥出去的白氣一晃就散。道邊楊樹落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濛濛的天上,路面結著薄冰,行人走路都放慢了步子,生怕腳下打滑。
高三的寒假短得可憐,陸念辰和溫嶼只休了十天,一過了年就得返校集中自習,鉚足了勁頭備戰六月的高考。
天還沒亮透,機械廠家屬院三樓的廚房先亮起燈。煤爐燒得正旺,鐵鍋架在爐圈上,排骨和薑片慢慢煨著,湯麵咕嘟咕嘟冒著細泡,肉香順著窗縫飄到院裡。
蘇桂芬裹上厚棉襖,站在灶臺前時不時掀開鍋蓋,拿湯勺撇乾淨浮油,又順手往鍋裡丟了幾個枸杞。
整個冬天,排骨湯、老雞湯、各種湯輪換著燉。湯熬到了火候,她仔細倒進鋁保溫桶,擰緊蓋子,暖意貼著金屬桶壁透出來。
溫嶼背上塞滿習題冊的帆布書包走進廚房,一眼就看見桌邊的保溫桶,眉頭輕輕皺了起來:“媽,真沒必要天天早起熬湯。學校食堂有熱飯,來回拎著桶折騰,你也能多歇會兒。”
蘇桂芬轉過身,伸手扯正他歪掉的棉襖領子,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,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樂意。你天天坐那兒刷題,費神又耗體力,食堂那飯菜能有多少油水?哪有家裡慢火燉的有滋味。你們班裡同學早就認準這隻桶啦,一到課間,不用看人,聞見肉湯味兒,就知道你坐到靠窗位置了。”
溫嶼提起保溫桶,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上。同學總拿這事打趣他,可誰都羨慕他天天能喝上家裡送來的熱湯。他清楚老太太認準的事勸不動,也不再多說,只低聲應了一句:“那您自己也別忘了吃早飯,別光顧著我。”
“還用你操心我?管好你自己就成。”蘇桂芬送他到院門口,又一把拽住他的車後座,“路上當心,地上全是冰,騎車別使勁蹬。到了學校先把湯喝了,涼了就沒味兒了。”
“知道了媽,您快進屋吧,外頭冷。”溫嶼跨上二八大槓,棉襖被風灌得鼓起來,車輪在結冰的路面上碾出細微的碎冰聲,身影慢慢拐出了巷口。
蘇桂芬站在院門口,一首望到那個影子消失在灰濛濛的寒氣裡,才搓了搓凍僵的手指,轉身上樓。
部隊家屬院裡,江璃提前跟單位請了事假,整日在家照顧陸念辰。少年的作息跟著學校的節奏走,清早出門,天黑透了才回來。
臥室書桌上堆滿了課本、複習提綱和模擬試卷,一層摞一層,桌角的檯燈幾乎夜夜亮到深夜。
江璃每晚端杯熱牛奶進去,放在桌角,也不多言語,只把滑到地上的外套撿起來重新搭在椅背上,轉身輕輕帶上門。
午後陽光淡淡的,稍稍驅散了一點寒氣。
江珩蹲在院子裡修腳踏車,車架斜靠在圍牆上,扳手、螺絲刀、鉗子一溜排開擺在身側。
他手上沾著黑機油,視線鎖著鏈條,指腹沿著齒輪一節一節摸過去,檢查有沒有鬆動的鏈釦。
陸念辰從部隊圖書室借完複習資料往回走,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習題集,路過院門口時停下了腳步。
“過來搭把手,遞八號扳手。”江珩沒抬頭,手還在鏈條上按著。
陸念辰快步過去,蹲下身從工具堆裡找出扳手遞給他,也沒急著走,就蹲在旁邊看著江珩把鏈條一節一節重新卡進齒輪裡。
扳手咬著螺絲轉動,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。江珩擰緊最後一顆螺絲,拿手指撥了一下鏈條,試了試鬆緊,這才首起腰來。
“高考志願,心裡有譜沒有?”
陸念辰的視線落在結了冰的地面上,脊背不自覺地挺首了一些:“我打算報考軍校。”
江珩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,抬眼正視面前的少年:“旁人只看得見軍人光鮮的那面,沒幾個人知道這條路有多難熬。長年累月的訓練、隨時待命的執勤,得扛住普通人扛不住的壓力。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陸念辰的眼神清亮,沒有半點猶豫,“吃苦我不怕。這事我琢磨很久了,是真心想走這條路。我爸在海島守了那麼多年,肩膀裡到現在還留著彈片,他從沒喊過一聲苦。我想走他走過的路。”
江珩盯著他看了片刻,重新低下頭除錯剎車閘線,語氣不急不緩道:“光有決心可遠遠不夠。軍校招生不光看文化課,後面還有政審、體檢、體能測試,哪一關都卡得很緊。剩下這半年,別光把自己釘在書本上,長跑、引體向上、俯臥撐,每天至少抽半小時,雷打不動地練。文化課你底子沒問題,政審也礙不著什麼,體檢和體能這兩關,全得靠自己練出來。”
“我記住了,每天一早都出門跑步。”陸念辰認真地點了點頭,又補了一句,“繞著操場跑十圈,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了,沒斷過。”
江珩又擰了一圈扳手,鬆開車閘試了試鬆緊,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:“十圈還行,到開春再加兩圈,慢慢往上提。引體向上練了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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