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青梧趁此機會,笑眯眯地重新湊到賀知章身邊:“賀老,您瞧,我沒騙您吧?是不是比干坐著喝茶說話鬆快多了?”
賀知章睜開半闔的眼,精明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帶著瞭然於心的笑意:“你這丫頭,這般好的手藝,不留在自己身邊伺候著,倒捨得拿出來便宜我們這些老頭子?”
“瞧您說的,”蕭青梧笑容更深,“有好事自然要先想著您這樣的長輩不是?小禾這孩子心細手巧,又肯下功夫學。我是想著……若是您老不嫌棄,不妨讓她跟在您身邊,如何?您平日操勞國事,案牘勞形,有她在旁,每日給您按上一按,鬆鬆筋骨,晚上睡覺也能睡得更香。”
賀知章捻著長鬚,目光在蕭青梧臉上停留片刻,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,卻又故意帶出點疑惑,慢悠悠問道:“你這丫頭,既覺得她好,留在自己身邊豈不更方便?何苦繞個彎子送到老夫跟前?”
蕭青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她抬眼看向賀知章,坦率說道:“您知道的,我這個人,有時行事無所顧忌,總是欠些周全。說句不吉利的,萬一哪天我又像上次一樣觸犯了……我自己都今日不知明日事呢,跟在我身邊,怕是福還沒享幾天,先被我連累了。”
賀知章靜靜地聽著,眼中那點故作的疑惑散去,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溫和。
“你想得遠。”賀知章輕嘆一聲,隨即又暗含深意地笑著,“不過,你這丫頭,心思恐怕還不止於此吧?讓老夫猜猜……你想的,不單單只是讓她在我身邊端茶遞水、捶肩捏背,伺候到我老頭子蹬腿那天吧?”
蕭青梧見他已然點破,便也不再遮掩,順勢介面說道:“什麼都瞞不過您……我是想著,等她年紀稍長,若是她自己願意……到時,少不得要厚著臉皮,再勞煩您老人家,幫著掌掌眼,替她尋一門踏實可靠的好人家。不必大富大貴,只求能待她好,讓她餘生安穩順遂就可以了。”
賀知章聽完,半晌沒有言語,只是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。庭院裡的談笑聲、梅枝偶爾被風拂動的微響,彷彿都隔了一層。
良久,他端起茶杯,啜飲一口,放下時,臉上已恢復了那從容的笑意,還帶著點“果然如此”的調侃。
“繞了這麼大個圈子,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老夫。”賀知章搖了搖頭,語氣卻全然是應允的爽快,“罷了,誰讓老夫今日承了她這雙巧手的情,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呢。這孩子,我瞧著也確是個本分知禮的。便依你之言,先讓她跟著我,至於往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悠遠,彷彿已看到數年後:“老夫雖不敢自詡眼力如何,但為她尋個安穩可靠的去處,讓她餘生有靠,這點小事,總還是辦得來的。”
蕭青梧眼中瞬間亮起光彩,她連忙起身,朝著賀知章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:“謝您成全!”
賀知章坦然受了這一禮,虛扶一下,笑道:“行了,今日是你喬遷的好日子,莫做這些禮數了。”
隨即,他話鋒忽地一轉:“不過,老夫倒想起另一樁事來。你上次在我府上做客時,可是拍著胸脯說,要送我一份整個洛陽都難尋的大禮。這都過去半年了,長安城的風都吹涼了好幾茬,老夫的脖子可都等長了,你那大禮的影子呢?莫不是貴人多忘事,或是當初只是拿話搪塞我這老頭子的?”
蕭青梧不慌不忙地笑道:“答應您的事,我可不敢忘,實在是那東西工序太過精細,須得慢慢打磨,耗費的時間也就格外長了些。不過您放心,東西大體已成了九分九,就剩最後臨門一腳了。原是想等徹底完工再獻給您,既然您問起,不如先拿出來請您掌掌眼,看看式樣合不合意?”
“好好好,快去快去,莫讓老夫心焦!”賀知章笑著揮手催促,眼中滿是期待。
他確實相信,以這丫頭神鬼莫測的來歷和層出不窮的見識,能讓她花上半年時間去做的,絕非尋常俗物。
蕭青梧笑著應了一聲,腳步輕快地離席而去。
賀知章眼中好奇之色更濃,與周遭幾位含笑看來的友人交換了個眼神。
李白笑道:“聽見沒?九分九了,季真公,您這債,眼看就要討到十足十了。”
賀知章樂呵呵地笑著:“但願那最後一分,不要比前面九分九還難。”
不多時,蕭青梧便捧著一個一尺見方、三寸來高的扁平錦盒走了回來。
那錦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,紋理細膩,僅以銅飾包角,樣式古樸典雅。
她將錦盒小心地放在賀知章面前的案几上,輕輕開啟盒蓋,眼含得意地示意道:“賀公請看,這便是我為您獻上的大禮。”
眾人探頭望去,只見深色的絲絨襯底上,靜靜躺著一件造型奇特卻精巧的物件。
它有著精緻的金屬框架,色澤是溫潤的淡金色,線條流暢優美。鏡腿彎折處鉸鏈靈活,末端還套著柔軟的薄皮,顯然是用於掛在耳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