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位官員也緊跟著道:“便是前朝隋煬帝治下,亦無如此重刑,蕭學士所長在於格物數算,於刑名律例極為生疏,還是莫要妄言為好!”
薛家一系的官員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,紛紛跳出來指責。
“荒謬!簡直荒謬!奴婢賤人,律比畜產,豈可與人命同論?”
“十年?那與流放至死何異?蕭學士是要將勳貴子弟往死裡逼嗎?”
“陛下!蕭青梧此言,實乃危言聳聽,居心叵測啊!懇請陛下明鑑!”
朝堂之上再次亂成一團,只不過這一次爭論的焦點,瞬間從“判兩年還是三年”,變成了“這女人是否瘋了?”
李隆基看著下方因為蕭青梧一句話而再次炸開的鍋,看著那些氣得面紅耳赤的臣子們,再看看站在風暴中心卻一臉理直氣壯的蕭青梧,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的疲憊,以及一股強烈的、想要立刻離開這裡的衝動。
他就知道,他就知道讓她開口準沒好事!
第127章 朝會紛爭
在一片嘈雜的指責聲中,蕭青梧卻站得筆直,臉上毫無懼色。
她她目光掃過那幾個跳得最厲害的官員,等這一波聲浪稍歇,才再次開口:“諸公口口聲聲奴婢賤人,律比畜產,敢問,去歲陛下親頒新詔,明令修訂的《鬥訟律》中廢除的,是不是這一條?”
殿內瞬間一靜。
蕭青梧繼續問:“新律既已頒行天下,明定奴婢亦為人,那便應該依此為準。薛銑殺的,是三個活生生的人,不是三頭牲畜。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爭論,不正是因為舊例已改,需要依新律論斷麼?若仍抱著舊友的觀念,那麼,陛下去歲推行新律的意義何在?”
她一上來就佔據了大義的名分,讓那些拿著舊觀念反駁的官員一時語塞。
刑部那位官員反應最快,立刻反駁:“即便依新律,擅殺奴婢,徒刑三年已是極刑,何來十年之說?蕭學士莫要混淆視聽!”
“混淆視聽的是諸位!”蕭青梧寸步不讓,“新律中擅殺無罪奴婢徒三年,指的是殺一人的情形!薛銑連殺三人,難道還能套用同一個模板嗎?殺一人徒三年,殺三人也徒三年,這豈不是在變相鼓勵犯罪?既然殺一個要坐三年牢,不如多殺幾個?反正刑罰都是一樣的!”
“你、你這是強詞奪理!”另一位官員氣得鬍子發抖,“律法條文,豈能如此類推!”
“為何不能類推?”蕭青梧轉身看著他,目光銳利地反問,“《賊盜律》中,強盜傷人或殺人,是否要依情節輕重、傷亡多寡而定罪?《鬥訟律》中,良人相毆致死,是否也要考量是單方行兇還是互毆致死?怎麼到了主殺奴這裡,就變成了殺一個頂格,殺三個也頂格?律法的公正難道就是這麼體現的?”
她不再看那些官員,轉而面向御座,語氣稍微和緩了幾分,態度卻依舊堅決。
“陛下,臣並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,然而此案非比尋常,它是新律首例,天下矚目,多少百姓都在看著。判得輕了,百姓會以為新律不過是裝點門面,勳貴豪強依舊可以視人命如草芥。判得重了,又會有人說朝廷刻薄寡恩,不體恤臣下。”
李隆基微微頷首,緊繃的面容稍緩,眼底掠過一絲讚許。
不錯,這還說得像句人話。
他正欲開口,贊她一句“深明大義”,就聽蕭青梧的聲音再度響起。
“可臣以為,今日所爭,不止是薛銑的罪到底該如何判,更是要明確一件事,從今以後,在主家面前,奴婢的命,到底算不算命?他們的冤屈,到底能不能透過王法得以伸張?朝廷推行新律的決心,到底是真是假?”
“若連殺三命,都只判兩年徒刑,罰些銅錢了事,那這新律,與舊例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?不過是將可以隨意打殺,變成了殺一個代價稍大殺三個反正一樣而已!這真的是朝廷想要樹立的典範嗎?”
蕭青梧說到最後,毫不退讓地看著李隆基:“陛下,今日若就此輕輕放過,他日再有類似的案件,三司乃至州縣官吏,又該如何處置?是參照今日的案例來減等,還是嚴格按律徒三年?法度若不能一以貫之,朝令夕改,因人而異,則朝廷威信何在?”
她講話十分直白,既沒有引經據典地展示文采,也沒有像那些為官多年的老臣一樣來個淚灑當場、叩首泣血,然而每一句都直戳“徒兩年”這個方案最脆弱的地方。
方才那些覺得她狂妄的官員,不少都陷入了沉思,就連張九齡和李尚隱等人,也開始重新審視著這個他們原本覺得“判兩年也可接受”的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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