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青梧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回答:【……沒有。】
【那麼,您就可以理解,技術先進與否,跟觀念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了。而且我認為,您不必在意那些難以撼動的觀念。知識本身一旦傳播,就像種子落入土壤。有的可能很快發芽,立竿見影。有的可能深埋地下,等待未來的氣候。還有的,或許會以您未曾預料的方式,與這片土地原有的東西雜交,生出新的形態。】
蕭青梧杵著下巴,慢吞吞地說道:【道理是這個道理,但是……】
她頓了頓,聲音裡突然染上了憂慮:【你說,下一任皇帝還會繼續支援我這些東西嗎?或者李隆基自己,再過幾年,觀念會不會變呢?都說人老了容易懷舊,說不定他到時候又開始講究起祖宗之法來,覺得我這些東西太標新立異,不準再教這些,那咱們這幾年,豈不是白辛苦一場了?】
這個想法不是突如其來的,蕭青梧已經在腦子裡想過很多次了。
李隆基現在看似對她很支援,那是因為他真切地體會到了行政效率提升帶來的好處,加上如今還沒老糊塗,知道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不好。
但換了下一任皇帝呢?不管是李瑛李亨還是別的誰,他們對這些雜學又有多少耐心和包容?
蕭青梧對此真是沒有一點點把握。
想想從前,她還對李隆基百般看不順眼,可是看得多了,腦子不太靈光的李瑛也好,平庸怯懦的李亨也罷,跟李隆基的差距那就是人跟猴子的距離啊。
每次一想起來李瑛平日的表現,蕭青梧只想喊神仙。
果然好壞都是對比出來的。
她突然就體會到了,歷史上那些致力於推行新政的臣子們,在新舊君主交替時,那種如履薄冰、前程未卜的複雜心情。
你嘔心瀝血推動的改變,你堅信對國對民有益的舉措,在舊主那裡或許是肱股良策,到了新主手中,可能就成了需要撥亂反正的弊端。一切成果,都可能隨著新君的更迭而付諸東流。
雖然她這個問題想得有點遠,目前離新舊交替還很遠,等她回家的時候,李隆基可能都還在位子上,但這不妨礙她為前景感到憂慮。
【從機率上分析,您的擔憂十分現實,並且發生的可能性不低。】9527的聲音再次響起,【但是,知識一旦被接收、理解,甚至只是記錄下來,它就成了獨立的存在。我們能做的,是儘可能多地將知識傳授給願意學習的人。有一個就教一個,有兩個就教兩個。就像您之前對劉宴、周文約他們說的那樣,哪怕只剩下小貓兩三隻。】
蕭青梧想起崇玄館最後那寥寥數人,惆悵地嘆了口氣:【就那幾個人能起到什麼用?】
【能起到的作用是……當歷史的車輪向前滾動,當下一個大時代的浪潮湧來時,這片土地上,已經有人理解了比例與座標,能夠精確繪製航海圖。已經有人掌握了基礎的力學與材料學,可以嘗試設計更堅固的帆船。這裡的工匠在面對遠來的帆船與火器時,也不會因為完全缺乏數理化基礎,而陷入茫然無措的境地。即便無法引領潮流,但至少可以保證,不會被徹底甩開一個時代。知識的代差一旦形成,追趕的代價是巨大的。】
蕭青梧怔住了,她沒想到9527會從這個角度回答。
這、這有些太過宏大了,大到她下意識地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,似乎突然間被拋進了歷史長河上,俯瞰著幾百年後的浪花。
她一個小小穿越者的日常教學,竟然能和大航海時代、文明代差這樣的詞彙聯絡在一起?
但眩暈過後,心底某處卻突然安定了下來。
就像9527說的,播種而已,至於收成,交給時間和後來的人吧。
——
五天時間一晃而過,轉眼便是除夕。
庖廚裡飄出蒸糕炸餜子的濃郁香氣,陳安正指揮著僕役們將新桃符掛上大門,管事娘子帶著幾個婢女清點各色年貨。
宮中賞下的米麵糧油、鹿肉野雉,同僚友人贈的時新果品、茶餅、各色上好的海味,還有蕭青梧自己蒐羅來的零嘴,將庫房和地窖塞得滿滿當當。
蕭青梧一邊看著禮單一邊暗暗估算著價值,除了宮裡的,剩下這些可都是人情,要還的。
到時又不知要出去多少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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