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灰敗的臉上扯出一個扭曲的的弧度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著費力說道:“貴人……大恩……”
蕭青梧站起身,不再看地上那即將熄滅的生命,她轉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櫃,目光冷得彷彿要將人凍結在冰層裡。
王掌櫃被她看得脊背發寒,強自鎮定地為自己辯解:“蕭大夫明鑑!這賤奴損壞的玉瓶,乃是我花了重金從西域商隊手中購得,預備進獻給某位貴人的!價值不下三百貫!這、這豈是尋常損毀?我身為事主,心急之下稍加懲戒,縱有不當,也、也情有可原啊!何況……何況我家中亦有親戚在……”
蕭青梧微微挑眉:“那正好,把你那親戚一併叫上。咱們一起去衙門裡說道說道,看看是你家親戚的官威大,還是朝廷的律令更大。”
王掌櫃額角青筋跳動,咬牙繼續說道:“我那舅兄,如今在戶部當差,行事向來穩妥,與人為善。我聽聞蕭大夫與朝中諸位相公素來交好,想必也是講情面、通情理的人。今日之事,實是這賤奴有錯在先,蕭大夫又何必執意要為一個將死之人出頭,平白傷了與我舅兄的和氣?”
戶部?蕭青梧心裡嗤笑,即便他真有個在戶部當差的親戚,多半也是哪個她不認識、甚至連上朝資格都沒有的低階小官或胥吏。
朝中稍有頭臉的官員,哪個敢讓自家親戚如此明目張膽地經營商肆?名聲還要不要了?
這王掌櫃一看就是對官場規矩一知半解、只曉得拿些模糊名頭唬人的市井之徒,怕不是以為抬出個戶部的名頭就能嚇住她?
她毫不掩飾地嘲諷道:“戶部的官員多了去了,你舅兄是哪位?姓甚名誰,官居何職?說來聽聽,看看我認不認得。”
王掌櫃被她這輕蔑的態度激得氣血上湧,又見周圍人群竊竊私語,指指點點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臉上更是掛不住。
他抬高了些聲音,態度也跟著強硬了幾分:“蕭大夫位高權重,自然未必認得我那小門小戶的舅兄。可您是何等身份?何必非得為個卑賤的奴僕大動干戈?他命如草芥,縱是死了,賠些錢財,了結官司便是。蕭大夫與他非親非故,何苦非要替他強出頭,落得個與匠戶奴僕之流糾纏不清的名聲,豈非徒惹人笑話?”
他話剛說完,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。
“啪”地一聲脆響,王掌櫃捂著臉頰踉蹌後退一步,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間蔓延開來,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看著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馬鞭的蕭青梧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蕭青梧甩了甩鞭子,神情自若地點了點頭“他是奴,你是主,主子教訓奴婢天經地義,哪怕要了他的命,也不過情有可原。”
“所以,我是官,你是民,官打民,是不是也天經地義?我打你,你也只能受著。就像他挨你的打,沒處說理一樣。”蕭青梧笑著看他,“確實是這個道理,你說得非常對。”
王掌櫃半邊臉高高腫起,又驚又怒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周圍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一語不發地靜靜看著。
就在這時,一陣整齊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一隊巡街的武侯分開人群趕了過來。
領頭的隊正一眼看到蕭青梧,再看到她腳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著臉頰的王掌櫃,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,連忙上前恭敬行禮:“見過蕭大夫,不知這是……?”
蕭青梧言簡意賅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,重點強調了王掌櫃動用私刑、致人將死,以及自己目擊並干涉的過程。
那隊正聽罷,略一沉吟,便有了決斷。
他轉向臉色煞白的王掌櫃,公事公辦地說道:“王掌櫃,煩請你隨我等走一趟,是非曲直,自有縣衙的法曹詳加審斷。至於這少年……”
他看了看地上氣息微弱的少年,皺了皺眉,一時也頗為頭疼。
蕭青梧急忙說道:“人我先帶回府,總不能讓他死在大街上,明天我會派人將我的證詞送至長安縣衙。”
“如此甚好,有勞蕭大夫。”隊正拱手,隨即對身後手下示意,兩名武侯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櫃身側,眾人很快押送著他離開現場。
圍觀的人群見事情暫時了結,也開始慢慢散去,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蕭青梧身上。
蕭青梧轉身,看向地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少年,提高了聲音:“哪位街坊鄰居好心,幫把手,把他抬到我府上去?就在前頭永嘉坊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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