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點了名,蕭青梧只得出列為自己陳情。
“陛下,臣昨日確於坊市門口出手,以馬鞭擊打一商賈。然事出有因,絕非無故欺凌。”
她毫不心虛地抬起頭,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殿中:“昨日我散值歸家途中,遇一商賈正持棍毆打店內一年幼僕役。彼時那小僕已遍體鱗傷,倒地不起,氣息奄奄,而此人仍不肯罷手,臣便上前制止,誰想他非但不知悔改,反倒言語倨傲,態度不恭。”
“我問他可知擅殺無罪奴婢依律當徒三年,其竟稱奴僕損壞財物便是有罪,主子懲戒乃理所當然。臣見其對國法毫無敬畏,激憤之下,方以馬鞭擊之,意在警誡,並非刻意欺凌。至於那重傷的小僕,因傷勢過重,內腑破裂,已於昨夜殞命。”
她看著殿內神色稍變的群臣,繼續說道:“臣當街出手,雖有失官體,然究其根本,是為制止暴行,維護律法尊嚴。若此舉有違官箴,臣願領責罰。”
蕭青梧說完,再次深深一揖,靜待發落。
眾人這才知曉了事情的原貌,看向蕭青梧的目光頓時複雜起來。
有欣賞她這份敢於當街制止暴行、維護律法剛直不阿的,有覺得她此舉雖出於義憤,但有失朝臣體統風儀的。也不乏心中暗忖她身為高官,卻總與奴婢、商賈這類事糾纏不清,未免有失身份、不夠清貴的。
聽到死了人,李隆基面色更沉,心底猛地躥起一股火氣。
當初推行這幾條律令,他頂了多大的壓力?整個朝堂公然反對,世家大族天天聯名上書,甚至不少老臣以辭官來要挾……
他看在火藥等神器帶給他的巨大好處和底氣上,將那些非議一力壓了下去,強行推動法令頒佈。
薛銑那等世家紈絝也就罷了,行事雖也狂悖,但是打死打殘幾個奴婢並不是多麼出格的事,這在高門大戶裡太常見了。
他的死,與其說因殺奴獲罪,不如說是愚蠢到自尋死路,上門尋釁不成反倒送了性命。
可眼下這算怎麼回事?
一個卑賤的商賈,竟也敢學那些世家子的做派,在光天化日將奴婢活活打死?是誰給了他膽子,讓他覺得自己也配無視朝廷明發天下的詔令,視律法如無物?
“京兆府。”李隆基的目光轉向京兆府尹所在的方向。
京兆府尹連忙出列,躬身應道:“臣在。”
“此案,朕命你親自督促長安縣,依律嚴查嚴辦,不得有絲毫懈怠寬縱!朕要看看,這長安城的法度,到底還管不管用!”
京兆府尹肅容領命,繼而退回班列。
他在心中不住搖頭,這蕭青梧怎麼總能撞上這種事?
上次一個薛銑,鬧得滿城風雨,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,這次又是因為打死奴婢……還好這回應當不會再牽扯出什麼難纏的權貴來,依律辦了就是。
李隆基處置完這事,這才重新將目光落回蕭青梧身上,語氣稍微放緩了些:“你仁心可嘉,然行事欠妥。身為朝廷棟樑,遇事當思慮周全,以理服人,方是正途。此次念在事出有因的份上,朕便不予追究,下不為例。”
“謹遵陛下教誨。”
蕭青梧行過禮後退回班列,心裡頓時升起幾分愉快。
鬧到皇帝跟前也好,這下肯定能頂格處罰了,那商戶再有門路都沒用。
可惜……她輕輕嘆了口氣,那點愉快又淡了下去。
要是那少年能多活一天,甚至半天……
若能親耳聽到這個幾乎落定了的結局,也不至帶著滿腔不甘離開人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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