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忠嗣也在此時回到了長安,他自河西歸來,面色比上次見時更黑了些,大約是邊塞的風沙吹得久了,連眉目間都帶著一股逼人的煞氣。
他是奉詔回京的,人到了沒兩天,一份關於邊鎮胡將任用的奏疏便遞上了御案。
奏疏的大意是,如今朝廷既有火藥之威,又收攏了鹽鐵的財權,邊鎮積弊正好趁勢規整,可使今後各鎮節度使,正印須由朝廷信重的漢臣充任,胡將可用,但只能為副將或先鋒,不得獨鎮一方。節度使亦不得兼領支度、營田等使,軍權與財權分而治之。
李隆基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與各部重臣商議了半月有餘,就連沒什麼關係的蕭青梧都經常被叫去旁聽。
放在幾年前,這樣的條陳連送進來的膽子都未必有,可如今火藥已在河西、劍南幾度建功,中央手裡既有威懾,又有實績,底氣早就不一樣了。
聽著聽著,蕭青梧在心裡問道:【你怎麼看,利弊各佔幾分呢?】
【七分利三分弊。】9527的回答很乾脆:【軍財分開之後,邊鎮就無法籌建私兵,割據的路子從根本上堵死了,邊將想坐大也缺了本錢。但壞處也很明顯,胡將晉升的通道收窄,邊軍戰力短期內可能受損,胡將的忠誠也會動搖,甚至叛逃。】
蕭青梧想了想,繼而肯定地說道:【但現在是做這件事最好的時機。】
【沒錯,藩鎮每握著財權一日,勢力就會壯大一分,直到尾大不掉,朝廷再也調不動、惹不起。不過,制度的生命力在於執行,能不能持續,取決於後面幾代人的能力和邊鎮的實際形勢。】
9527這話說完,殿內眾人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各自振奮著。
張九齡也微微笑著,心底繃著的那根弦鬆了大半。
九五二七既說此事可行,那便八九不離十了。何況限制胡將權勢本就是他一貫的主張,只是從前力有不逮,如今終於等到水到渠成。
至於那三分弊……張九齡再憂國憂民,也終究是個凡人,不是算無遺策的聖人。後面幾代人的能力夠不夠,這些事實在太遠了,眼下這即將收回來的財權,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。
其他人也秉持著同樣的想法,九五二七都點了頭的事,還能有錯?它可比滿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遠。
老子的話可以隨便聽一耳朵,九五二七的話,那是要供在心裡的。
蕭青梧突然心生感慨:【好像沒有刻意推動過,不知不覺的,莫名其妙就走到了這一步……】
9527繼續回應:【這不奇怪,其實唐朝對邊鎮坐大的擔憂從沒停過,哪怕是一直被罵始作俑者的李隆基,他也不是看不出這個問題。他在開元初年就罷過幾任節度使,也試過把兵權和財權拆開,還下詔讓邊將定期入朝述職,可每一次都因為種種原因推不下去,多數措施只能流於表面。與其說是刻意推動,不如說是時機成熟了。】
李隆基深以為然地不斷在心裡點著頭,確實,他可不是沒有眼力只會放任的無能天子,只是種種現實因素制約著,有心無力罷了。
【說得好像他有多無奈似的,全是形勢所迫,他半點辦法沒有。他後來修宮建殿、巡幸玩樂,哪一樣花得少了?】
【個人因素的確至關重要,但客觀困境也無法忽視。府兵制瓦解後,朝廷只能靠募兵守邊,邊將長期掌兵就不可避免。加上外部勢力多方牽制,邊防壓力太大,中央不給邊將放權就打不了仗,放了權就難免坐大,於是只能這麼惡性迴圈下去。以當時的財政和交通條件,朝廷根本養不起一支能絕對壓制邊鎮的中央軍。這些現實問題,換誰當皇帝都繞不過去。】
蕭青梧低著頭暗暗翻了個白眼:【揮霍享受的時候財政壓力就突然不見了。】
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聲,趁著皇帝發怒之前趕緊開口:“陛下,臣以為,此事既已議定,訊息定然瞞不住。若細則遲遲不下,各鎮難免揣測觀望,暗中另作打算。”
李隆基面色緩了緩,順著這話把剛才的不痛快壓了下去:“忠嗣所言極是,既如此,此事著政事堂會同兵部、戶部詳議,年前務必拿出章程來。”
殿內眾人紛紛應聲,各自在心裡飛快盤算著每個環節的輕重緩急,琢磨著回去之後該如何著手推進。
片刻後,群臣退散,蕭青梧被單獨留下來問話。
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說什麼,心裡暗暗提高警惕,等著對方開口。
果然,李隆基先是誇了她幾句勤勉能幹,又贊她勞苦功勞,屢獻奇物,才讓朝廷有了整頓邊鎮的底氣。最後繞了一圈,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養生冊子上。
“你那本冊子朕看了,前面的膳食調理、起居作息都還算實用。”李隆基說著說著,神情逐漸多了不滿,“只是後面那一段導引術,朕看著,怎麼跟五禽戲差不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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