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心裡冷哼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,在沒有更進一步的訊息之前,他的確不會殺李林甫。沒了李林甫,總會有他人補上來,再換個人來,他又怎知這人是忠是奸?
與其整天揣度,不如把李林甫稍作貶抑,放在身邊繼續辦差,畢竟,論起知根知底,還有誰能比一個底牌盡露、終日惶惶之人更值得“信任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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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之後,官員們三三兩兩離去,大多沉默不語,面色凝重,彷彿還沉浸在方才延英殿內那詭異莫測的氣氛中。
裴耀卿快走幾步,趕上了前方步履略顯沉緩的張九齡,與他並肩而行。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,宮道空曠,只聞靴履踏在殘雪上的細微聲響。
裴耀卿側目看了看張九齡凝重的面色,無聲地嘆了口氣,開口便是寬慰之語:“子壽兄,往後的事既已被點破,便不會再發生了,你不必過於掛懷。”
他指的顯然是被李林甫陷害貶謫一事,試圖先安撫友人可能存在的情緒。
張九齡微微搖頭,語氣低沉:“個人榮辱得失,與國家大事相較,實不足道。”他心中所慮,早已遠超自身,哪裡還有心情去考慮那些小事。
裴耀卿見他如此,知他心繫更重,心中感懷敬佩,一時無言。
走了幾步,裴耀卿突然想起一事,他環顧四周,確認無人能聽聞,這才將聲音壓得更低,輕聲說道:“昨日我隱約聽聞,高將軍與陳將軍竟親自率了一隊龍武軍精銳,突然去了掖庭宮那等地方,陣仗頗大,風聲鶴唳……那架勢,分明是奉了聖令去處置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中帶著沉思與不解:“按常理,既然出動了精銳,斷無輕易放過之理,怎地最終竟是雷聲大雨點小,非但沒動靜,今日反倒將人提到了御前來了?這……莫非昨日在掖庭發生了什麼變故?抑或是陛下臨時改了決定?”
張九齡聞言,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,聲音同樣很輕:“此事確實蹊蹺,高陳二位將軍皆是果決之人,陛下既已下決心,斷無空手而回之理。其中定然發生了我等不知的變故,使得陛下臨時改變了主意。”
他沉吟片刻,繼續說道:“或許……她昨日在掖庭內又吐露了某些更驚人的話,讓兩位將軍和陛下不得不暫留其性命。”
裴耀卿眉頭緊鎖,憂心忡忡:“此女心語,關乎國運,亦關乎我等身家性命,是福是禍,實難預料啊。”
張九齡腳步未停,目光依舊望著前方冰冷的宮牆,彷彿能穿透磚石,看到昨日掖庭中那暗流洶湧的一幕。
他微微嘆了口氣,目光抬高望向遠處宮牆之上的一方藍天,內心沉如寒鐵,不知所措。
第7章 詩人之思
與裴耀卿分別後,張九齡並未直接回府,心中思緒紛亂如麻,蕭青梧預言中可怖的未來如一柄巨錘,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。他腳步一轉,並未走向宮外車馬等候之處,而是徑自往尚書省值房走去。
他尋的正是刑部侍郎嚴挺之。嚴挺之性情剛直,與他素來交好,平日裡對李林甫這樣刻意逢迎的弄臣多有不滿。更重要的是,冬至宴上那石破天驚的心語,嚴挺之同樣在場親耳聽聞,這些時日,兩人亦就此事交換過震驚與憂慮,嚴挺之算是為數不多的,能在此事上讓張九齡傾吐交談之人。
值房內,嚴挺之正埋首批閱公文,見張九齡面色沉凝地進來,便擱下筆,驚訝問道:“子壽兄?散朝了怎未回府?瞧你神色,莫非……那位又說了什麼驚世的新論?”
張九齡揮手屏退了左右小吏,將門關上,待房內只剩他二人,才在嚴挺之對面坐下,疲憊地嘆了口氣:“挺之所料不差,今日……其所言愈發讓人驚心了。”
“哦?”嚴挺之身體微微前傾,神色緊張起來,“又說了什麼,莫非關乎……?”他指了指東北方,意指渤海戰事。
張九齡搖了搖頭,接著將今日朝議時,蕭青梧與另一個“九五二七”所說的,關於李林甫在未來會如何陷害他、安祿山將禍亂大唐等訊息一一道來,尤其強調了群臣關於如何處置安祿山的分歧與討論。
嚴挺之聽著,放在案几上的手漸漸握緊,待聽到“陷害”“貶黜”幾字時,他眼中猛地爆射出銳利的光芒,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:“我早知此獠心術不正,只是未曾想,他竟敢構陷子壽兄你這等重臣!”
想到李林甫未來的勾當皆露於人前,嚴挺之心中便生出一股快意,他問道:“子壽兄,快與我講講,陛下是何反應?”
張九齡撫著長長的鬍鬚,微微一笑:“陛下雖未立刻作出什麼反應,不過,今日散朝後,他單獨留下李林甫,想必少不了一番敲打,如今李林甫怕是食不甘味、夜不能寐了、日日憂懼不可終日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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