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息間,他放棄了所有僥倖。
權勢地位皆成泡影,此刻唯有一個念頭瘋狂盤旋——只求速死!唯求速死!
只盼陛下念在往日……念在臣尚有微末之功……能放過族人性命……
我死不足惜,萬勿牽連全族!
他死死咬住牙關,將這份絕望的乞求壓在喉間,只化作更深的叩首姿態,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等待著最終的審判。
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無聲蔓延,那些尚未被點名,但自問與李林甫並非一黨,或曾有過齟齬的官員,此刻無不膽戰心驚,下意識地檢視自身,唯恐下一個被點出的就是自己。
而李林甫一黨的成員,則是個個面如土色,冷汗涔涔,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,減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他們依附李林甫是為了權勢,可若這權勢最終帶來的竟是如此酷烈的清算和千古罵名……這代價,未免太過可怕!
整個大殿的氣氛,已經從最初對李林甫個人的憤怒,演變成了一種對未來的集體性恐懼和對當前權力結構的深刻懷疑。
李林甫,這個名字,在眾人心中已然與“構陷”、“殺戮”、“黨同伐異”完完全全地畫上了等號。
李隆基高踞御座,胸膛因壓抑的怒火而劇烈起伏。
他腦中迴盪著那一長串名字,每一個都是他賞識倚重的能臣幹吏。張九齡、裴耀卿、王忠嗣、楊慎矜、嚴挺之、李邕……
難怪!難怪!難怪未來會有安史之亂那樣傾覆社稷的大禍!
朝中有能力、有威望、敢於直言的棟樑之材,都被這奸佞用各種手段排擠、構陷、殺戮殆盡了!
剩下的,要麼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,要麼就是他李林甫的黨羽,這樣的朝廷,如何能應對鉅變?這樣的江山,如何能不搖搖欲墜?!
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殺意瞬間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堤壩,他幾乎要脫口而出——拖出去!將這禍國殃民的奸賊立刻拖出去砍了!
然而,就在這殺意沸騰的頂點,一道清晰無比、帶著不屑與怒意的聲音嘩啦一聲澆在了他的心頭。
【李隆基是老年痴呆了嗎?!李林甫說什麼就是什麼?他一個人就能弄權到這個地步,把這麼多能臣都害死,難道不都是他這個皇帝在後面默許甚至授意的嗎?!沒有他這個皇帝點頭,李林甫敢這麼肆無忌憚?誰知道是不是李隆基自己想殺呢?】
【權力結構的腐敗往往是系統性潰爛,君主怠政疏於審查,權臣揣摩上意閉塞言路,二者常常互為因果,形成惡性迴圈。究其根本,是制度失去了對絕對權力的有效約束。】
李隆基渾身猛地一滯,衝到嘴邊的字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。
他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來的目光,他彷彿看到許多雙眼睛在無聲地質問。
是這樣嗎?真的是這樣嗎?
他倒吸一口冷氣,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,面色慘白地微微搖著頭。
不……不是他的錯……
是李林甫……全都是李林甫這個奸賊!
是他!表面裝得恭順謙卑,像個忠謹的奴僕,背地裡卻欺上瞞下,結黨營私,用盡陰謀詭計構陷忠良,把朕當成聾子、瞎子一樣矇在鼓裡!
是他利用了朕的信任!是他玷汙了朕的開元盛世!是他將朕置於這千秋史筆口誅筆伐的境地!
朕……朕豈是那等殘暴嗜殺、自毀長城的昏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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