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王維時,他神色沉靜,略作沉吟,便以清越嗓音吟出一首憑弔吳越舊事的五律。首聯借眼前荒涼古蹟遙想當年盛景,透出深沉的歷史滄桑感,而尾聯更以永恆的自然對照短暫的人生,含蓄雋永,引發無限遐思。
詩成,餘音似仍在梁間繚繞。
席間一時靜默,眾人彷彿隨那詩句神遊物外,置身於歷史長河之畔,看繁華落盡,唯餘江月空照。
那超越時空的蒼茫與靜謐,如清冷的月光,悄然浸滿了整間雅室,將先前幾首作品帶來的或激昂、或沉鬱的情緒,都沉澱為一片悠遠的迴響。
蕭青梧不懂那些精妙的格律典故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詩句勾勒出的空寂畫面。
不是衰敗的淒涼,而是時光流逝後天地依舊的寧靜。
她忽然想起曾在某個博物館裡見過的出土陶俑,千年過去,色彩斑駁,嘴角那抹微笑卻依然清晰。
又一個不同的切面……她忽然有種奇異的感受,原來盛唐氣象裡,不是隻有烈火烹油,也藏著這樣冷月無聲的角落。
她抬眼望向斜對面那個身影,彷彿第一次真切地觸控到了屬於王維獨有的、那種沉靜如水的境界。
與李白灼人的光華不同,這是一種會讓人不自覺地放緩呼吸,想要細細品味的存在。
這時,眾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白身上。
他方才在臺上風光無限,此刻卻沉靜下來,似乎還沒從王維勾勒的靜謐意境中抽離。
見輪到自己,他展顏一笑,那笑容瞬間驅散了前詩帶來的些許清冷,重新帶來了飛揚的生氣。
“陛下與諸公之詩,或沉鬱頓挫,或空靈古雅,皆直指人心。白方才於臺上妄言邀仙,此刻仙氣散去,倒覺心中空空,正不知以何應題……”
他話語未盡,一陣清越悠揚、若有若無的笛聲,恰好隨著夜風,從遠處街市隱約透窗而來。
李白倏然收聲,側耳傾聽了一瞬,眸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,隨即撫掌笑道:“有了!立春已過,萬物待蘇,正愁無物可詠春信,這天外笛聲便翩然而至,白便以此笛聲為題,佔得這洛城第一縷春夜之懷吧!”
蕭青梧在心中發出無限感慨:【白哥真是幹什麼都要和別人不一樣啊,連報春都要搶在燕子前頭,這無處安放的勝負欲啊……】
李白輕聲一笑,很痛快地認下了這句評判,隨即垂眼沉吟,瞬息間,一首七絕便信口吟出。
“誰家玉笛暗飛聲,散入春風滿洛城。
此夜曲中聞折柳,何人不起故園情。”
詩句清新自然,如流水般順暢,將一股淡淡的、屬於普通人的羈旅愁思融入了這洛陽春夜,與他之前磅礴的“仙人”姿態形成了巧妙而動人的對比,更添幾分真實的人間情味。
眾人正待讚揚,卻聽王昌齡帶著疑惑開口問道:“太白此詩,情思婉轉,確是佳作。只是……折柳乃贈別之物,如今正值正月,柳條未發,此‘柳’從何而來啊?莫非太白思鄉情切,以致時空錯亂了不成?”
席間響起幾聲善意的低笑,李白卻不慌不忙,唇角噙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,伸手指向包廂一側的牆壁。
只見窗外為裝飾燈樓而懸掛的數條翠綠綵綢,被夜風吹拂著,其飄搖舞動的影子正清晰地投在牆壁之上,光影搖曳,宛然便是初春柳絲隨風起舞的模樣。
“少伯兄此言差矣,”李白笑道,“柳在心中,何懼時令?你看那壁上搖曳生姿的,不正是滿洛城的春風楊柳麼?笛聲入耳,柳影入心,故園之思便油然而生,此正所謂情之所至,萬物皆可為柳也!”
他這番機敏的辯解,借景生情,既化解了時令的尷尬,又巧妙地將詩境與現實聯絡起來,更添幾分名士風流與浪漫不羈。
眾人亦紛紛釋然,笑聲和讚歎聲再次響起,均覺李白此詩此解,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,確非常人可及。
一直靜聽未語的張九齡此時微微頷首,清癯的臉上露出讚賞之色:“太白此論甚妙,作詩若能如此,不為形跡所縛,直取神韻,便是得了其中三昧。觀物如此,觀人、觀事,又何嘗不該有這般超然物外、直指核心的眼界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