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杲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:“你也在崇玄館學習?”
他沒想到這新法的推廣已如此深入,連光祿寺的主事都已參與其中。
“是,寺丞,下官聽聞,那些已去崇玄館學過一陣的胥吏,如今在各衙署都成了香餑餑,上官們但有急務,都願交由他們處置。最奇的是,這些人學成了,但沒一個肯走的,往後但凡排到課都會前去,生怕落後於人。”
“竟有此事?”顏杲卿更是驚訝,他原以為這只是上官推行的新政,胥吏們敷衍了事罷了,沒想到底下人竟如此積極。
他垂眼沉思片刻,又問道:“依你之見,這位蕭學士在課上可還盡心?”
主事臉上露出些許感慨:“蕭學士授課,深入淺出,耐心極佳。最關鍵的是,她……她似乎毫無藏私之心,但有所問,必傾囊相授,只盼著大家都能儘快掌握,提升公務效率。下官在衙門這些年,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……這般將安身立命的本事和盤托出的。”
“毫無藏私?”顏杲卿低聲重複了一句,這與他所熟知的官場風氣大相徑庭,乃至世間師徒傳承的慣例都大相徑庭。
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將信將疑,於是繼續詢問:“新法果真如此厲害?”
“寺丞若不信,下官可略作演示。”
主事見狀,主動上前一步,取過一本採用新法記錄的食材入庫賬冊,隨手翻開一頁,指著上面的表格和數字解釋道:“寺丞請看,此欄記品名,此欄記入庫數量,此欄為單價,此欄為總價。若需核查本月某樣食材總耗費,只需將此縱列數字相加,運用蕭學士所教的豎式運算,片刻即得結果。若依舊法,需翻查多冊,尋得相關記錄再以算籌逐一累加,費時費力不說,中間稍一分神便易前功盡棄。”
主事一邊說,一邊快速在旁邊的空紙上進行演示。
顏杲卿凝神觀看,只見那些奇特的符號在主事筆下流暢組合,計算過程一目瞭然,結果瞬間得出,其簡潔與高效,確實遠非傳統算籌與賬冊可比。
親眼目睹這巨大的效率差距,顏杲卿心中再次受到震動。
這一次,不再是因那詭異的腹語,而是對未知的精妙學問的純粹驚歎。
一個僅僅在崇玄館學了幾日的小小主事,運用此法便能如此利落地處理賬目,那創制此法、並負責教授的蕭學士本人,其能耐又該到了何種地步?
瞬間,一個念頭迅速劃過腦海,若是能請動蕭學士本人出手相助,憑藉她對這新法的透徹理解,光祿寺這團亂麻般的賬目,是否真能如主事所言,被迅速釐清?自己也就能儘早向陛下交差,脫離這個是非之地?
說不定還能回魏州繼續當他的錄事參軍呢?
想到這裡,他不再猶豫,對主事吩咐道:“你且在此按新法繼續核查,若有疑難,暫且記錄在案。”
“是,寺丞。”主事恭敬應下。
顏杲卿微微頷首,轉身便向外走去,步履匆匆間,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“需得備下一席像樣的酒宴……”
他一邊快步穿行於廊廡間,一邊在心中思忖:“蕭學士雖為女子,卻得陛下如此信重,又創此新學,結交皆是名士,尋常之物恐怕難入其眼。”
“或許該尋一處口碑上佳的酒樓……只是,貿然相請,又以何名目?商討公務?這理由倒也正當,只是不知她是否願意撥冗……”
顏杲卿的腳步稍稍放緩,眉頭微蹙,繼續思量。
他憶起那日在貞觀殿中驚鴻一瞥,蕭學士身著女式的官袍,樣式雖合規制,料子卻尋常,髮間更是簡潔,並無珠翠環繞,僅以一支素簪固定。
“但看她穿著簡樸,頭上並無名貴飾物,莫非這位蕭學士生性節儉,不喜張揚?”
這個念頭一起,方才想著去洛陽城知名酒樓宴請的想法便動搖了。
若她果真不尚奢華,那般排場反倒可能惹其不喜,顯得自己俗套,甚至可能讓對方覺得他有意炫耀,並非誠心請教公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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