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讓他們震驚的是,積重難返的痼疾,竟能透過一道看似簡單的數算題被推演出來?!
他們忽然意識到,這數算之學,絕非他們原先所以為的,僅僅是加快計算速度的奇巧工具。
它能丈量國策的極限,能預警未來的危機,是真正能經世濟國的大學問。以往那種僅將數算視為吏員小技的認知,在此刻顯得如此淺薄和可笑。
蕭青梧聽罷三人回答,微微頷首,目光首先落在趙元明身上,語氣平和地說道:“趙元明計算精準,數目無誤。能於短時間內釐清田畝戶數之間的關聯,可見基礎功夫十分紮實。”
她隨即轉向陳文遠,眼含讚許地微微點頭:“陳文遠能由數目見失衡,由失衡思及流民,這種思維模式已經跳脫出了單純的計算,觸及此類題目所設情境之下的核心矛盾,思慮更為周全。”
最後,她看向劉宴:“劉宴的答案,已經窺探到數算之道的另一重境界。他能從冰冷的數目中,看見其後活生生的人,看見政策與民生的真正聯結。這份洞察,尤為可貴。”
她環視在場學子,語氣溫和地總結道:“今日這三道題,考校的不只是計算快慢,更是看諸位能否將所學用於實務,既見樹木,亦見森林。趙元明長於計量,陳文遠長於推演,劉宴則能洞察根本。三者各有所長,都是難得。”
臺下,趙元明面色微紅,眼中帶著幾分未能盡善的慚愧。陳文遠目光微動,眼神中閃爍著若有所思的明悟。
劉宴始終垂目靜立,他並未顯露得意之色,反而陷入更深的思索,彷彿方才那道題所揭示的困局,又在他心中延展出更復雜的脈絡。
蕭青梧點評完畢,便退至一側,將場面交還給了皇帝。
李隆基目光掃過臺下眾學子,尤其在劉宴身上停留片刻,龍顏大悅地誇讚道:“爾等或年未弱冠,或初涉仕途,於這新學之中能有如此進益,實屬難得。見微知著,由數明理,這份洞察與眼界,已遠超尋常胥吏矣!”
他語氣更為鄭重地勉勵道:“諸位見到了,數算新法,非雕蟲小技,乃是經世濟國之實學。望爾等戒驕戒躁,於崇玄館內潛心深造,精益求精。他日學成,朕之朝堂,朕之天下,正需爾等這般俊才,以新學之智,輔弼國政,造福黎庶!”
以劉宴為首的十名學子齊齊躬身,聲音因激動而帶著微微的顫抖:“臣等謹遵陛下教誨!”
幾句場面話說過,李隆基便起身,示意擺駕。
剛走了幾步,他突然回首吩咐道:“蕭卿,隨朕來貞觀殿。朕觀今日考較,心有所感,尚有幾事需垂詢於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蕭青梧心中微動,面上恭敬應下,默默跟在天子儀仗之後。
行走在宮苑廊道間,李隆基腦子裡所思所想的,遠不止面上看起來這麼平靜。
他想著,這群學子,尤其是那劉宴,才跟著蕭青梧學了不過數月,竟已能從一道看似尋常的數算題目中,窺見均田制難以為繼的深層危機,甚至推演至稅基流失、流民滋生等關乎國本的要害。
這份由數理直達政略核心的洞察力,著實令他心驚,同時更心生無限期待。
若是再讓他們繼續學下去呢?
若是蕭青梧將一身學識盡數傳授……假以時日,是否能培育出一批真正洞悉世情、明察秋毫,能助他釐清萬千積弊、甚至為帝國開創前所未有新局的棟樑之材?
或者說,到那時,他是否會有無數個裴耀卿、無數個劉宴、無數個張說可用?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,心中的悸動便再也難以壓制。
他突然有種隱約的明悟,是否,蕭青梧本身所代表的學識體系,其價值或許遠超那些零散破碎的預言?
不多時,鑾駕已行至貞觀殿。
一入殿內,李隆基便揮退左右,只留高力士在旁伺候。
他步履生風地走向御案,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振奮,一坐下便目光灼灼地看向蕭青梧,語氣帶著十足的期待。
“蕭卿,這崇玄館開辦半載,果然卓有成效。你且與朕細細說說,這半年來,除了今日考校所展露的統籌、計數之能,館中還傳授了哪些精深的學問?還有何等朕尚未見識過的厲害之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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