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硬著頭皮往前又挪了兩步,盯著剛才老頭蹲坐的位置仔細打量。
溝邊野草齊齊整整,沒有一根彎折倒伏,乾硬的地面平平整整,連半點按壓的痕跡都找不到。一個百十來斤的人蹲坐許久,不可能不留半點痕跡。
後脖頸的汗毛唰地全部豎起,一股細密的涼意順著頭皮直竄腳後跟,渾身皮膚緊繃得發麻。
可奇怪的是,我心裡竟沒大亂。
或許是接連撞上怪事早已習慣,或許是昨天筆記裡的字句提前鋪墊,讓我有了心理預期。
我伸手掏出懷裡裹著黃油布的筆記,自從昨天去過亂葬崗,這本書我就時時刻刻貼身帶著,不敢離身。我翻到零散避忌那一頁,指尖點著一行字,湊到小胖眼前。
“遊魂無害,非厲不傷,莫驚莫擾。”
“啥、啥意思啊?”小胖眼神慌亂,死死盯著紙面。
“意思就是。”我合上筆記揣回懷裡,拽著他的袖子快步往村裡走,腳步越走越急,“人家就是路過蹲著歇腳,跟咱們不相干。咱們別多看、別多喊、別打攪,各走各的路就行。”
“那、那萬一他是裝的,其實有害呢?!”小胖緊緊跟著我的腳步,聲音發顫。
“真有害的,你現在根本沒機會站著說話。”我淡淡回道。
這話一半是安撫小胖,一半是壓下我自己心底的躁動。
我倆一路疾走,全程不敢回頭。我腦子裡清清楚楚記著筆記裡的另一句告誡:夜行莫回頭,聞喚莫輕應。哪怕是白天,遇上這類東西,亂回頭也容易招惹纏身。
一直走到能看見我家院門的位置,小胖才敢鬆口氣,扶著膝蓋大口喘氣,低聲嘀咕:“易哥,你說那老頭蹲在那兒,到底是在等誰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……會不會悄悄跟上我們了?”他緊張地左右張望。
“不會。”我推開院門,轉頭望向空蕩蕩的村路,烈日刺眼,路上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,“人家有自己的去處,咱們有咱們的生活,互不牽扯。”
傍晚小胖在我家蹭了晚飯,扒完兩碗麵條,天色還沒徹底黑透,他就急著往家走。剛走出兩步又折回來,反覆叮囑:“易哥,明天你別獨自去東崗了,真要去,一定喊上我。”
“知道了,趕緊回去吧。”
“哎!”他一步三回頭,走出老遠還不忘高聲喊,“晚上記得插好門!”
“囉嗦。”我隨口應了一聲。
送走小胖,我回屋插緊門閂、頂好木槓,隨後翻開爺爺的筆記,想找找關於遊魂的更多記載。翻到辨氣篇章時,我的手指驟然停住。
這一頁下方原本乾乾淨淨的空白紙面,此刻隱隱浮起幾縷極淡的墨痕,像水下即將翻湧冒頭的水草,朦朦朧朧的,看不清具體字跡。
昨天翻看的時候,這裡明明一片空白,絕無字跡。
我湊到燈泡底下,反覆翻轉紙面仔細端詳。墨痕淺淺淡淡,只浮現了半截,就穩穩定在紙面上,不再蔓延,也不再清晰。
我心裡瞭然,這筆記有自己的規矩和靈性,時機未到,就不肯顯露完整內容。
索性不再強求,合上筆記壓在枕頭底下。
這本老舊筆記,果然還在慢慢“醒”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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