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身子一震，抬眼緊盯她：“我爺？”
“就是你爺。”孫奶奶重重點頭，“棺材是他親自定的，後事是他一手張羅的，兩家一分錢都沒讓出。墳地選在哪兒，他不讓旁人問，也不許任何人相送。天沒亮的時候，就他一個人，帶著兩個外村槓夫悄悄出了門。”
“從那之後，村裡才算徹底安生。”
我抓住話裡的關鍵，連忙追問：“安生？這麼說，在這之前，村裡一直不安穩？”
孫奶奶抬眼看向我，渾濁的眸子裡藏著八十多年的世事滄桑，一眼就讓人心裡發沉。
“那姑娘走後的頭幾天，村裡夜夜不太平。雞不啼、狗不吠，死寂得嚇人。夜裡過路的村民，總能聽見老槐樹下有女人低聲哭，嚇得全村沒人敢走夜路。”
“是你爺，在槐樹下忙活了三天三夜。帶了符籙法器，布了局子，具體做了什麼我們看不懂，也沒人敢多問。完事之後，他特意叮囑全村人：槐樹下不許動土、不許拴牲口、不許小孩去玩耍打鬧。”
“這規矩，村裡人守了四十年，沒人敢破。”
我蹲在原地，喉頭髮堵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爺爺在老槐樹下熬了三天三夜。
他是硬生生把這縷冤魂，鎮在了槐樹下。
可她後來為什麼能出來？頭七夜裡現身槐樹下衝我怪笑，又跑到東崗荒墳前日夜悲哭，直到被我渡走。
是爺爺走了，沒人鎮著她了？
不對，絕沒這麼簡單。我忽然想起爺爺筆記裡的內容，亂葬崗三十年一鎮，上一次鎮局在庚辰年，耗了八十一張符籙。
那槐樹下的鎮局，定然也有年限。
一個個疑問在腦子裡翻湧、冒泡，越想越亂。
“奶奶。”我壓下紛亂的思緒，再次開口，“東崗亂葬崗上，有座塌了半邊的無碑荒墳，您知道那墳的來歷嗎？”
“那座墳我知道。”孫奶奶應聲，“但裡頭埋的是什麼、是誰，我真不清楚。從我記事起，那座墳就立在那兒，常年無人祭拜、無人填土，荒得很。唯獨你爺，年年清明、七月半，次次都去崗上燒紙。”
她低頭看著膝頭的照片，眼神驟然一變，指尖猛地一顫：“這照片……你從哪兒得來的？”
我遲疑了一瞬，沒敢隱瞞，如實開口：“就是從那座荒墳裡拿出來的。墳裡沒有屍骨，空蕩蕩的，就只剩這一張照片。”
孫奶奶當場愣住，嘴唇哆嗦著許久，說不出話。半晌，兩行渾濁的老淚緩緩滑落臉頰。
“你爺這個人啊……”她抬手抹掉眼淚，聲音哽咽，“他是怕這姑娘走得乾乾淨淨，連個念想、連個名分都留不下，特意給她留的一點牽掛啊。”
我鼻尖驟然一酸，胸口堵得發悶。
我倆靜靜坐了許久，孫奶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，掌心枯瘦卻溫熱，力道很沉。
“狗剩，你爺是個有真本事的人，更是心善的厚道人。他做的那些事，我老婆子看不懂門道，但我知道，全是積德行善的好事。”
“可憐這姑娘了，盼著她這一回能徹底超生，別再受這四十年的苦了。”
我沒有接話。
老人不知道，這困住四十年的冤魂，昨夜已經被我親手渡走了。這件事我默默藏在心裡就好，沒必要說出來，平白讓老人揪心難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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