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的風水局剛續穩,正是需要人守著的時候;東崗亂葬崗的庚辰年大鎮,只剩一年就到時限;狐仙廟的紅綢恩怨還沒理清,供桌底下藏的秘密至今未知;那幫帶著黑珠子的外鄉人,已經摸到村裡打探爺爺的遺物;還有我家這塊地基,爺爺臨終反覆叮囑,比他性命還要金貴。
我這一走,偌大的院子徹底空了,太多事沒人兜底。
那幾晚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裡不止一次冒出念頭:要不,別去了。
留在村裡,接過爺爺的擔子,守著這片土地,日子安穩又踏實。白天畫符靜心,四處巡查守村,初一十五按時上香祭拜,夜裡對著手記逐字鑽研門道。村西有孫奶奶幫我盯梢,村東有小胖搭手幫忙,村委會還有通透的老李頭坐鎮。往後的日子一眼能望到頭,安穩無波。
可這,真的是爺爺想讓我過的日子嗎?
他守了清河村一輩子,護了一方安寧,臨終卻執意把我往外推。我枯坐半宿,反覆琢磨著老爺子的心思。
越琢磨,越覺得自己眼界狹隘。
我起身取出爺爺的手記,翻到最後一頁,盯著那行硃砂字跡靜靜看著:護好五常仙脈,勿讓倭人得逞,否則山河板蕩,萬鬼夜行。
這行字我看了二十多天,今夜終於品出了不一樣的深意。
五常仙脈,從來不是區區一個清河村的小事。山河板蕩四個字,早已說明這樁因果,牽連的是整片山河。
爺爺守的,只是清河村這一方地界。可那些倭人餘孽,根基根本不在村裡。
鎮上買硃砂、打探義莊動靜,不過是他們在外圍的小動作。盤黑珠、掐節氣、探先生、尋遺物,步步算計,衝著的是五常仙脈這盤大局。
我死守在村裡,永遠只是被動防守,等著對方找上門。
只有我走出去,才能摸到他們的根基,找到隱藏的線索。
爺爺讓我出去讀書,哪裡只是單純讓我求學。他是想讓我藉著求學的由頭,開闊眼界、積攢本事、結識人脈,把藏在暗處的所有貓膩,一一扒出來。
留守村裡,是守局;踏出去闖蕩,是破局。
攻守兩道,總得有人兼顧。
再者說,我如今不過二十歲,道行淺薄,連觀氣辨脈的基礎門道都沒吃透,遇上真正的兇險,除了躲避毫無還手之力。省城大城市裡的典籍、人脈、隱秘線索,都是村裡接觸不到的機緣。爺爺年輕時,也曾遠赴他鄉拜師學藝,我憑什麼固步自封?
想通這所有關節,心底纏繞多日的猶豫,瞬間一掃而空。
去。必須去。
但動身之前,村裡的所有後手,必須全部佈置妥當。
我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梳理。手記和羅盤必須隨身帶走,那幫外鄉人四處打探爺爺的遺物,東西留在家裡就是隱患,帶在身上反而最穩妥。門框的鎮宅符換成新的,門窗邊角再壓上兩道辟邪符,護住宅院氣場。
小胖從明天開始,正式跟著我學認符辨氣,我走之後,他就是村裡最靠譜的眼線。臨走前我再去一趟孫奶奶家,好好託付叮囑。老李頭那句有事言語,我牢牢記在心裡,這人深藏不露,日後必定用得上。
最要緊的是地基。
地基搬不走、挪不動,只能託付妥當,我往後多抽空回鄉檢視。底下藏著什麼秘密,爺爺不說,我便不主動深挖,但誰若是敢打我家地基的主意,不管我身在何處,都絕不可能讓他們得逞。
一條條盤算完畢,心裡徹底踏實安穩。
唯獨狐仙廟那樁舊賬,最是讓人撓頭。紅綢結的因果沒解開,供桌底下的秘密沒摸清。我原本想著臨走前再去一趟廟宇,補齊供品、把話說透,可一想起石像那驟然轉動的眼睛,心底的忌憚又冒了出來,硬生生壓下了這個念頭。
這樁事急不得。爺爺早有批註:持禮而退,胡家不罪。以我現在的道行,只能守住禮數,沒資格深究因果。這筆賬暫且記下,等我本事精進,再回來清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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