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,硃砂點的。我數了數,幾十個。
村口的老槐樹,一個點。半山腰的狐仙廟,一個點。村外的亂葬崗,一個點。孫奶奶家的枯井,一個點——標得清清楚楚。
老槐樹那個點,讓我想起樹冠上那個人影;亂葬崗那個點,讓我想起頭一回撞見孤魂野鬼、嚇得腿肚子轉筋的那個晚上;狐仙廟那個點,我想起石像、紅綢,還有懷裡那片鱗。
每一個點,都有一段事。有的我經過,有的我還沒經過。
全是要害。全是我踩過、聽過、出過事的地方。
我把地圖轉了個方向,對著窗透進來的光看。
這些紅點,不是隨便撒的。順著山勢走,沿著水脈排,粗的卡在咽喉上,細的釘在節骨眼。幾十個點連起來,隱隱是半張網,把整個清河村罩在當中。
我雖然不是全看得懂,可光是這個排布的架勢,就夠我咂摸半輩子了。爺爺這一輩子,哪是吃陰陽飯——他是在給村子披甲。
紅點有粗有細。最粗的那個,在村北。
村北的山坡上,標著一個紅點,比別的都粗,粗得扎眼。旁邊兩個小字——
義莊。
義莊?
我愣住了。打小兒在村裡長這麼大,我頭一回聽說,村北還有座義莊。爺爺從來沒跟我提過。不是沒提過——是從來沒讓我靠近過。
我盯著那張圖,看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,越看,後脊樑越熱。
我以為我在跟筆記較勁,翻黑珠子的出處。黑珠子沒找著,翻出來一張圖。
可這張圖,比黑珠子值錢一百倍。
那幫人滿村踩點,測繪、鏟符、收舊貨,他們手裡頭,準保也有這麼一張圖——標著哪兒有井、哪兒有廟。
而爺爺這張圖,標了幾十處。
他們一處一處地鏟,爺爺一處一處地守。這盤棋,爺爺跟他們下了幾十年。下到他人都走了,棋盤上,就剩我一個子兒了。
反過來說——他們有圖,我也有圖。他們按圖踩點,我就按圖守點。這張圖,就是爺爺留給我的作戰圖。
就是有一點想不明白:這麼要緊的圖,爺爺為啥不早點拿給我看?
想來想去,還是那句話——本事不到,圖不露。他在等我。
我把地圖原樣摺好,貼身收了,又拿手機拍了張照片,存好。
封皮的夾層,我用漿糊小心封了回去。這筆記還得接著帶在身上,不能讓人看出動過。
收拾停當,我盯著炕桌上那盞燈,又坐了一會兒。
村北,義莊。最粗的一個紅點。
爺爺,你把它標得最粗,是要我先看住它。
行。明天一早,我先去問問小胖——這義莊,到底是個啥地方,村裡還有沒有人記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