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,您沒做錯啥。我反過來拍拍她的手背,嗓子有點發緊,您就說得對,就是口枯井。
測繪的外鄉人,打聽井的外鄉人。縣城裡住著的考察團。這幾個點在我心裡連成了一根線,線的另一頭,拴在那口井上。
我又問了幾句:涼氣幾點最重,喊聲幾回來回,井臺那邊白天有沒有動靜。老太太一一答了:涼氣後半夜最重,喊聲一夜兩三回,白天啥也沒有,就是陰。
問完了,我心裡有了數。
我又問:奶,我爺生前,跟您提過這口井麼?
老太太想了想:提過一嘴。你爺說,這井裡的東西,是封著的,不是死的。只要封條在,它就翻不了天。
封著的,不是死的。
我咀嚼著這六個字,心裡那點僥倖,徹底沒了。
我從包裡摸出一張安神符,又挑了兩張驅邪的,壓在老太太枕頭底下:奶,符擱這兒,您踏實睡。今兒這事,我來辦。
老太太攥著我的手不放:易娃子,你爺當年立過規矩,那口井……
我知道。我說,三步以內,不許靠近。他從小跟我說過。
我站起身,回頭吩咐:你們倆,在屋裡等著,陪著奶。哪兒也別去。
林曉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了看炕上的老太太,又閉上了,重重點了下頭。
柳晚婷從窗邊轉過身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然後輕輕說了兩個字:小心。
小胖,我說,跟我去後院。
小胖臉白了白,還是一咬牙:
後門一聲推開,後院整個兒攤在眼前。
菜畦荒著,柴垛貼著牆,院子當中,一口老井。青石井臺,井口上蓋著塊厚石板,石板邊緣壓著土,看著跟村裡任何一口枯井沒兩樣。
可一進這院子,我就覺得腳底板發涼,那股涼順著腿肚子往上爬。院裡沒風,柴垛上的乾草葉子卻在輕輕抖。
小胖貼著我站,嗓子發乾:易哥,我小時候,我爺也不讓我上這院裡頭玩。敢情村裡老人都知道,就瞞著我們這些小的。
也許這不是瞞。我說,是護。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
我悄悄提起一口氣,觀了一眼。
院裡別處的氣都是活的,就井臺那一圈,氣是死的,灰撲撲的,還一絲一絲往井口裡縮,像讓什麼東西嘬著。
我收了功,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。
井口蓋得嚴嚴實實,院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爺爺,你封了它幾十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