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胖回來的時候,扛著一大盤麻繩——是他從東頭三爺家轆轤上卸的井繩,夠長,也夠結實。
我們把繩子一頭在井臺的青石腿上拴死,小胖在上頭拽著。我把另一頭往腰裡一纏,打了個爺爺教的雙套結,手機拿膠布纏在小臂上,螢幕朝外。
易哥,小胖嗓子發緊,要不……要不下回再說?
下回?我苦笑,它可不等咱下回。我喊一聲,你就往上拽,聽見沒?
他重重點頭,手背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。
這當口,後門口腳步響,林曉曉到底沒忍住跑出來了,後頭跟著柳晚婷。
你真要下去?林曉曉聲音都變了,陳易,咱報警行不行?讓警察……
警察來了我說啥?我打斷她,說井底下鎮著個東西,符讓人鏟了?人家當我神經病,順便把井封死,那才是真完了。
她噎住了。
柳晚婷走上前兩步,沒勸我,只看了看那盤繩,又看了看井口,輕聲說:繩子再放長一拃,墜著點,穩。
我照做了。她懂的,比我以為的還多。
我深吸一口氣,翻過井臺,蹬著井壁,一點一點往下出溜。
井裡比上頭涼得多。那股涼不是天冷,是順著領口袖口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。井壁滑得邪乎,青苔一抓一手爛泥,我只能拿腳尖找石頭縫,半蹬半滑地往下挪。
降到一半,我蹬住一處石縫,穩住身子。
井口那片天,縮成頭頂一個亮堂堂的圓。光從我頭頂漏下來,照著井壁上的青苔,綠得發黑。每往下一尺,涼氣就重一分。我把牙咬緊了,沒讓自己哆嗦。
腰裡這盤井繩有些年頭了,麻絲磨得發毛,可結實。就跟這村裡好些老物件一樣,不起眼,靠得住。
我抬胳膊照了一圈。
這一照,頭皮發麻。
井壁上,齊著我胸口的位置,真真切切刻著一圈符號。一道挨一道,順著井壁圍了整整一圈,刻痕有筷子頭深淺,裡頭填著暗紅色的東西,讓水汽浸得發烏——是硃砂,還摻了別的什麼。
那走勢,那筆意,我熟得不能再熟。
鎮封符。和筆記裡那一頁,一模一樣。
是爺爺的手筆,錯不了。他老人家當年,就是在這口井裡,一筆一筆,把這圈符刻上去的。
我鼻子莫名一酸。這井半腰都黑成這樣,井底下得什麼樣?他當年一個人下來的時候,害不害怕?
光圈挪過去,一圈符裡,有三處不對。
那三處,刻痕讓什麼利器鏟過,硃砂填色脫落得乾乾淨淨,露出白生生的新石茬,茬口嶄新——跟井口石板上那道撬棍印,一個成色。
三處。不多不少。
我湊近了看,越看心越沉。鏟符的是個懂行的:整整一圈符,別的一概不動,專挑節骨眼下鏟子。三處一斷,整圈符的氣,就斷了。








